她也没太多空闲去打听消息,因为在这个村子,活下去,就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蜜水村,村名有蜜,日子并不甜蜜。
她这辈子的亲生父亲冯大叫她赔钱货、贱货。
他们家的被子是稻草芦花。这不属于姜晗和她今生的姐姐,只有那个带把的弟弟才有资格拥有。
方便没有手纸,只有石块和竹片。一年四季,她只有一双草鞋,两件有许多破洞和补丁的衣服。
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从来没有吃饱过,没有洗过澡,只能偷偷用湿布擦身。
城里长大的姜晗会阳台种葱,可不会真正种地。作为一个文科生,她不会做肥皂、玻璃。某站上各类非遗手作视频也就是看个乐呵,道声佩服。
上辈子学过书法,可身体没有跟着转世,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况且愚昧落后的蜜水村并不要这个。这里没有读书人,便是村长,也识字不多。
现代文明的优越感,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姜晗愤愤用手上的棒槌敲打着衣服。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带着这辈子的母亲,离开这个鬼地方。
想到母亲,姜晗敲打的力道渐渐轻了,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刻就被冻成了冰。
她这辈子的生母,是个被骂作疯婆子的哑巴。
可姜晗知道,母亲不是天生的哑巴。她的舌头,是被人硬生生割掉的。
母亲不属于这个村子,她会写字,写得很工整、漂亮。
“我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姜晗一声声说着,狠狠地敲打着衣服,“离开,离开……”
冰水中倒映出一个七岁孩子的脸,一头枯黄的短发乱蓬蓬的,杂草一样生长,瞧着像顶了一个凹凸不平的锅盖。
孩童剃头是这里的习俗。冯大会在宝贝儿子的额前留一小片桃形发束,说顶着小寿桃,百病不侵,长长久久。但冯大不会为姜晗精心修剪,每次都是粗暴地剃光,等头发长得影响她干活时,再剃光。
看着水中倒映的“锅盖”,想来过不了几天,又会成一颗光溜溜的卤蛋了。冬风吹过头顶,那叫一个醒神。
除了丑锅盖,更惹人注目的,是面上通红的冻伤和东一块西一块的乌青,还有那口发黄的牙齿。
穿越后,她就没有刷过牙,只能嚼柳枝简单清洁。至于什么用盐清洁就别想了,对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来说,盐巴都是宝贵的。
姜晗再也忍受不住胃里的恶心吐了出来,肚里空空,只有酸水。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我要离开!”
激愤的誓言是带不来命运的恩赐的。
收拾好衣服和工具,又得回那个她根本不承认的“家”了。
那实在不是个温馨的地方。姜晗宁可在河边吹寒风,也不想去。虽然这条河,也曾是她的噩梦。
河水承载的,不仅仅是劳作的繁重,还有绝望。
姜晗记得,那是两年前的二月初三,是她这辈子的生日。那日的天气并不好,雨要下不下,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生日蛋糕是天方夜谭,一碗生日面同样遥不可及。五岁小寿星得到的,是一顿毒打,是被今世的生父扔进冰冷的河水里。
“小贱人,敢偷懒,敢撒谎!”
女儿是什么?在蜜水村的人看来,女儿有三个用处:溺死、干活、换钱。最大价值是换钱,换不了钱的时候,就是可被透支压榨的劳动力。
姜晗的价值也是如此,该任劳任怨累死累活。
因为得不到充分的营养,她长得瘦小。可她的力气天生不小,甚至比同龄的男孩子还要大些。她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她明白,一旦被人发现自己力气大,就会被逼干更多更重的活。
可惜,姜晗自以为瞒得好,还是露出了马脚。
巴掌和不堪入耳的辱骂雨水般砸向她,从护着头脸的手臂缝隙中,姜晗看见亲生弟弟幸灾乐祸的笑。
“你还敢挡!你还敢躲!”
一脚狠狠踹上她的肚子,姜晗痛得五脏移位一般,还不及捂住,她已经双脚腾空,待反应过来,已是伸手无着,蹬脚皆空,四周一片朦胧,偶尔似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又有什么东西摇摆着,是游鱼和水草。
河水拉着姜晗的身子往下沉,拉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原来这条河,这么深……
这样也好,或许,我可以回家了……
太阳拨开了乌云,透出了一束光。
爸爸、妈妈……
原来,我从没长大。
那么,可不可以让我,再看你们一眼?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你们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你们了。
爸爸、妈妈……
太阳的光,打在了河面上。
姜晗抬头,恍惚的她并没有看到父母的面容,只看到灿烂到刺眼的雪亮光芒,在她的头顶浮动着。
触碰它,游向它,就是我的家了。
姜晗奋力地挣扎,四肢狗刨一般。河水灌入鼻腔的酸胀,胸腔火辣的疼痛,带来的不是痛苦,是知觉的复苏,是活着的证明。毫无章法的狗刨,让她奇迹般地,游向了光。
许久,一只小小的手,伸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