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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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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盛,你看着我。”

高启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哥哥。

“我打你,不只因为你和钟阿四做买卖。”高启强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是因为你跟我撒谎。从小到大,你什么都可以做错,但你不能骗我。记住了吗?”

高启盛用力地点了点头。

“说话。”

“记住了,哥。”

高启强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这些是游戏厅的常备药品,打架斗殴受了伤,随手就能处理。他拿着碘伏走回来,重新蹲下,把高启盛手上的手帕解开,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涂在那些破皮的地方。

碘伏蛰得伤口生疼,高启盛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现在,”高启强一边上药一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从头开始说。钟阿四怎么找到你的,什么时候,穿的什么衣服,开的什么车,说了什么话,给了你什么东西,一样都不许漏。”

他抬起头看了高启盛一眼。

“你要是再避重就轻,”高启强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戒尺上,“咱们就换个地方打。”

高启盛看着那把竹木戒尺,看着上面“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高启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他是泰叔的人。”

“……他说他是泰叔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高启强的动作停住了。棉签悬在半空中,碘伏从棉签头滴下来,落在高启盛已经不成样子的掌心上,蛰得他猛地一缩。但高启强没有在意这个,他的目光定在弟弟脸上,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

“你再说一遍。”

高启盛低着头,不敢看哥哥的眼睛。他的声音发虚,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钟阿四说……他是泰叔的人。他说泰叔看好高家,想扶我们一把。他还说,这些货不光是给我一个人的,是泰叔给高家的见面礼……”

“见面礼?”高启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脖子根,像一条条愤怒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你他妈有没有脑子?!”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反弹,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高启盛整个人缩了一下,本能地把双手往后藏,却忘了掌心全是伤,碰到身后的墙壁,疼得他龇牙咧嘴。

高启强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像一台过载的鼓风机。他想起上辈子——上辈子他也听过泰叔这个名字,也是在阿盛出事之后。但那时候他以为是阿盛自作主张,从没想过泰叔的手伸得这么早、这么深。

泰叔。

建工集团的泰叔。京海地下势力的泰叔。那个笑面虎一样的老头,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背地里什么脏钱都敢收。上辈子高启强花了很多年才爬到泰叔面前,跪着叫了一声“干爹”,以为那是高家飞黄腾台的开始。后来他才明白,泰叔这个人,从来不会白给任何人东西。他给你一颗糖,是因为他想要你一颗牙。

而阿盛,这个没脑子的弟弟,居然以为泰叔是在“扶”高家。

“你知不知道泰叔是什么人?”高启强转过身,瞪着高启盛。

高启盛缩在墙根,两只手藏在身后,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知道……建工集团的……”

“你知道个屁!”高启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子跳起来又落下,哐啷一声,“建工集团?那是台面上的。台面下他做什么的你知不知道?他手底下死过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给的货你也敢接,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高启盛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不说话不是因为认错了,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会被骂。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服气的态度。

高启强看出来了。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高启盛从小就是这样,嘴上认错,心里不服。打他骂他,他当时缩得像只鹌鹑,转头该干嘛还干嘛。上辈子就是这样,他说了多少次“阿盛你不要碰那个”,阿盛点了多少次头,最后呢?

最后他从楼上跳下去了。

“我问你,”高启强压着火气,走到高启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害你?”

高启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里那点倔强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哥,我没有觉得你在害我。但我也想挣钱。我不想一辈子窝在游戏厅里,不想一辈子被人叫‘卖鱼的弟弟’。泰叔给机会,我为什么不能接?”

“因为那是毒!品!”高启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读了那么多书,你不知道那是犯法的?你不知道沾上那个会死人的?”

“我知道!”高启盛忽然拔高了声音,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大声说话,“我知道是犯法的,我知道会死人!但哥,你看看这个世道,犯法的事少了吗?那些当官的、做生意的,谁手上干净?凭什么别人赚得盆满钵满,我们高家就要守着游戏厅那点流水过一辈子?”

“所以你就去卖药丸?”

“所以我要抓住机会!”高启盛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高启强太熟悉了——那是旧厂街的穷日子烧出来的不甘心,是被人踩在脚底下太多年攒下来的怨气,“哥,你老说我犟,我为什么犟?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不起!不想让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指着我们兄弟说‘这俩卖鱼佬’!”

他说完这句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

高启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高启强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头涌动着的暗流。

高启盛看见这个笑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手伸出来。”高启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暴怒的人。

高启盛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得更紧了。他整个人贴着墙壁,两只手死死地压在身后,掌心火辣辣的疼也顾不上了。他看着哥哥,眼神里写满了恐惧——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他知道,当哥哥不吼不叫反而笑出来的时候,才是真正动了怒的时候。

“我说,手伸出来。”高启强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咆哮更可怕。

高启盛拼命摇头,身子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哥……哥你别打了……我都说了……我都说了……”

高启强看着弟弟这副模样,气急反笑,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他绕过椅子,走到高启盛身后。

高启盛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看见哥哥站在他背后,像一堵推不倒的墙。他想站起来跑,但膝盖跪了太久,早就麻了,刚一动就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高启强伸出左手,按住了高启盛的肩头。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一样把高启盛钉在原地。高启盛挣扎了一下,发现根本挣不脱——他哥在码头上扛了十年的鱼箱,那双手的力气不是他一个坐办公室的人能抗衡的。

“哥——”

高启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右手举起来,戒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凌厉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高启盛的后背上。

“啪!”

这一下和刚才打手心完全不同。打手心是惩戒,打这里才是真正的责罚。戒尺落在身上的声音沉闷而结实,像一块砖头拍在冻猪肉上。高启盛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蹿,但肩头被高启强死死按住,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脱。

“唔——”高启盛咬紧了牙关,把惨叫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高启盛感觉那一块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剧烈的疼痛从臀部蔓延到大腿,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高启盛哭着喊,声音又尖又哑,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但高启强没有停。

“啪!啪!啪!”

三下连着抽下来,每一下都带着风声。高启盛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被哥哥按着动不了,两条腿在地上乱蹬,皮鞋蹭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嚎啕。

“你知不知道错在哪?”高启强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知道……知道了……”高启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

“我不该……不该碰泰叔的货……”

“啪!”

又是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高启盛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差点磕在地上。但高启强的手始终按在他肩头,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不让他倒下。

“不对。”高启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再想。”

高启盛脑子里一片空白,疼得什么都想不了。他哭着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不知道……哥你告诉我……我错在哪了……”

高启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按在他肩头的手。

高启盛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被揉皱的纸。他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两只手也不敢碰伤处,就那么伸直了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露出一片血肉模糊。

高启强在他身边蹲下来。

“你错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以为你不怕死就没事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了事,我和小兰怎么办?”

高启盛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你想挣钱,想出人头地,不想被人看不起。”高启强伸出手,把弟弟脸上糊成一团的眼泪和鼻涕擦了擦,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但阿盛,你要是死了,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你挣的那些钱,能把你从坟里叫回来吗?”

高启盛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再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高启强站起来,把戒尺放回供桌上。他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床旧毯子,回来盖在高启盛身上。然后他拖过那把椅子,在弟弟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就睡这。”高启强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老房子,把灶台里那些东西取出来,烧掉。”

高启盛趴在地上,声音闷在手臂弯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个字:“嗯。”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货轮又拉响了汽笛,声音穿过京海湿冷的夜雾,闷闷地传过来,像一声叹息。

高启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没有睡。

他在想泰叔。

上辈子他跪在泰叔面前叫干爹的时候,以为那是他这辈子走得最对的一步棋。后来他才明白,那一步棋,让他输掉了整个人生。

这辈子,他不会再去跪了。

但他也不会躲。

泰叔想把手伸进高家,伸进来一只,他就剁一只。

高启盛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趴在地上,旧毯子搭在背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蜷缩在墙角。高启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一直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高启盛动了动。他用胳膊撑起上半身,艰难地翻了个身,坐在地上。屁股刚碰到地面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最后只能半跪半蹲着,姿势别扭得像一只站不稳的虾。

“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高启强睁开眼。

“我知道错了。”高启盛说。这次他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心里碾碎了之后,才把剩下的渣滓捧出来。

高启强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冰融化了一层。

高启盛低着头,看着自己裹着手帕的双手,手帕已经被血和碘伏洇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是我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小兰。”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想到了小兰。如果我真的出了事,小兰怎么办。她还在读书,她那么小,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一个人,要管生意,要管我,还要管她……”他的声音又哽咽了,“哥,我想了想,我好像从来没有替你想过。”

高启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总是替我想。”高启盛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哥哥,“你替我想了三十多年。但我从来没有替你想过。我只想着自己要挣多少钱、要出多大的头、要让多少人看得起。我没有想过,如果我出了事,你会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极了。

高启强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上辈子他在法庭上哭过一次,在阿盛的骨灰盒前哭过一次,在小婷的病房外哭过一次。那三次把他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这辈子他不想再哭了,至少不在阿盛面前哭。

“既然知道错了,那该怎么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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