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肆放弃挣扎,低头吃饭。
午后阳光正好,颐和园的石舫前人声鼎沸,旅游团的小旗子在各色人群中起起伏伏。
昆明湖的水面被风吹皱,碎金似的阳光在波浪间跳跃,远处的万寿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佛香阁的轮廓若隐若现。
江煦安眯着眸子看了一眼头顶的烈阳,低下头嘟囔:“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是是阴天吗?”
“你还信天气预报?”秦昭野看了眼他的眼瞳,问道:“眼睛不舒服?”
白化病人的眼睛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江煦安算是比较幸运的,眼睛除了有些怕光,视力等方面都没有问题。
“我有带墨镜。”黎初从包里翻出一副墨镜递过去。
“谢谢。”江煦安接过墨镜戴上,镜片遮住了他那双淡冰蓝色的眼睛,也挡掉了大半刺目的日光。
七百多米的长廊像一条彩色的丝带,蜿蜒在昆明湖和万寿山之间。廊间的彩画绘着各种故事,人物山水花鸟,色彩斑斓,抬头望去仿佛整个中国古典文学史都铺陈在头顶。
黎初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听到秦语的问话,才收回目光轻声说了句:“真好看。”
秦语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着,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侧头看去,黎初正仰着头,目光沿着梁枋上的彩画一格一格地看过去,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勒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蝴蝶翅膀的投影。
江煦安走在她们后面,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神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长廊那些画着故事的彩画上,偶尔会停下来细看几秒,像在思索能否写进文里。
江肆全程不是跟着江煦安就是跟着秦语,反正谁在他面前,他就跟谁。当然除了秦昭野。
秦昭野的心思却不在彩画上,他侧过头,看向宋临砚。
“怎么了?”宋临砚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问。
“没这么。”秦昭野眨眨眼,挠了下他的掌心,“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喜欢我的?”
宋临砚抓住他的手,问:“一定要知道?”
秦昭野点头,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道:“嗯,一定要知道。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回去说,可以吗?”宋临砚跟他打商量。
秦昭野想了想,“行吧。”
“你俩走那么慢干什么呢?”秦语回过头喊他们。
“没干嘛!”秦昭野扬声答完,拉着宋临砚快步跟了上去。
从颐和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暑气一点没减,整条街都被晒得发白。
六个人沿着昆明湖路往外走,蝉在路边的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被晒透的干燥气味。
*
晚餐选在护国寺街的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但里头收拾得干净利落,空气里飘着麻酱和醋混合的酸香。
“明天还有行程吗?”江煦安摘下墨镜,问。
“有。”黎初答道:“长城还没爬呢。”
“???”江肆:“还要爬长城?哪个长城?”
“八达岭。”黎初翻出手机里的行程表,念道:“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坐S2线火车,大概一个半小时到。”
江肆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我今天晚上,真的要把自己分成三份吊在你们房间门口。”
“别闹。”秦语笑着给他夹了块豌豆黄,“长城多好啊,你就不想去?”
“不想。”江肆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江煦安瞥了他一眼,道:“我们这次来北京的目的本来就是长城,你不去爬一下回去不遗憾?”
“人生总要留遗憾。”江肆:“所以我不去。”
“不行。”秦语笑眯眯地看着江肆,语气跟在哄小孩没区别,“你想想,你回去之后,干妈要是问你‘去北京爬长城了吗’,你怎么回答?”
江肆认真想了想,又听秦语说:“如果你说‘没有’,干妈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你一个人在北京瞎逛,连个长城都没去?她会不会担心?会不会念叨?会不会——”
“停。”江肆抬手制止她,道:“我去。”
“姐你哄人有一手。”秦昭野满脸敬佩。
秦语挑了挑眉,道:“在你这练出来的。”
秦昭野:“……”
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暗透了,长安街两侧的红灯笼亮起来,把整条街映得像一条暖色的河流。
宋临砚走出浴室坐到床边,伸手拨了拨正趴在床上犯困的人后脑勺的头发,酒店的吹风机用着不顺手,他发尾还有点潮。
秦昭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他怀里,伸出手勾住宋临砚了的衣角拽了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什么?”
“在颐和园问你的那个。”秦昭野打了个哈欠,“我之前问你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你说不知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喜欢很久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秦昭野抬头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宋临砚垂下眼眸,看着他勾着自己衣角的那根手指。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真要现在听?”宋临砚问。
“嗯。”秦昭野又拽了拽他的衣角,“你答应过我回来说的。”
宋临砚想起那个午后的教室,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有人翻身的窸窣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他回忆着,说:“记得你借我游戏机玩的那个午休课吗?”
“嗯。”
宋临砚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牵你手了。”
“就牵了一下手?”秦昭野被他逗笑,“你沉默那么久,我还以为你偷亲我了呢。”
宋临砚:“……”
“你那个什么动了一下,我还以为你醒了,但你抓住了我的手。”宋临砚说:“然后我就突然意识到,我对你的喜欢,好像不只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