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尘继续道：“此非小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之际，一曲清音，或可比干戈，愈沉疴。若能成，其功不亚于良医妙药。此米，”他指了指布袋，“权当预付的戏资。待他日《春回赋》开锣，谢某自当前往，补足票钱。”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情理兼备。

将施舍变成了预付，将怜悯变成了期待。既全了苏婉凝的傲骨，也道出了这袋米，承载的是戏，是人心，是那份在废墟中也要开花的希望。

苏婉凝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谢疏尘沉静无波的脸，又看向旁边目光温和的孟知微。胸腔里那股因贫病交加、前路茫茫而生的冰冷绝望，仿佛被这意料之外的、带着尊重的“戏资”，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酸涩的热气直冲眼眶，她猛地别过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塞。

再转身时，她眼眶微红，却已无泪意，只有一片澄澈的郑重。她对谢疏尘，也是对孟知微，深深一揖。

“谢公子，孟大夫。今日之言，苏婉凝，铭记于心。《春回赋》，必当竭尽全力。”

谢疏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孟知微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暖流涌动。他总是这样，话不多，做的事，却总能落在人心最需要的地方。

“苏班主不必客气。”孟知微温声道，“你好生排戏，也需顾好身子。宋老爹他们按时服药，过两日我再来瞧。”

她又看向谢疏尘，“你那边……，梅苗如何了？王侍郎府上，今日可需去？”

谢疏尘道：“梅苗新发了几处嫩芽，长势尚稳。已试了新寻的两种藤尖调和地髓，效果似比金银花藤更佳，待观察几日。王侍郎府上，”他顿了顿，“晨间罗管事派人传话，说病患大有好转，今日不必再去，三日后复诊即可。”

“好转得这般快？”孟知微微讶。凝香梅叶虽效佳，但王府那些人病势颇重。

谢疏尘目光微沉：“未必全是药效。秦景珩近日在镇上动作频频，与几家粮行掌柜往来密切。王家或已暂得所需，不欲我们再多出入府邸。”

孟知微心下一凛。

苏婉凝在一旁静静听着，虽未全明其中关窍，却也嗅到不寻常的气息。她默默将那袋米挪到墙角，用旧席小心盖好。

“既如此，我们就先回了。”孟知微对苏婉凝道别，“苏班主，保重。”

两人离开城隍庙，走在晨雾渐散的街道上。

“那袋米，……”孟知微低声问。

“家中存粮尚可匀出这些。”谢疏尘道，“她与班子那些人，眼神清正，非乞怜之辈。予其尊重，比予其粮更重要。”

孟知微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看见的不仅是几口吃食，更是苏婉凝和那戏班最后的一点尊严和火种。他用自己的方式，小心地护着。

“梅苗新芽多了，是好事。”她将话题转回，带着一丝欣慰。

“是。”谢疏尘点头，目光望向西山方向，“只是离成株可用，仍需时日。药材来源，我这两日也打听了些，南边几个镇子情况稍好，或可设法贩运，只是路途不便，成本也高。需从长计议。”

两人说着话，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渐行渐远。

身后，荒凉的城隍庙戏台上，苏婉凝独立良久。她看着墙角那袋米，又望向两人消失的街口，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春回赋。

她忽然觉得，这戏，非唱不可。不仅要唱，还要唱得响亮，唱进这镇上每一个还在挣扎的人的心里去。

她转身，走向那间破旧的厢房。里面，宋老爹喝了药，正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