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空气里依旧透着寒气。孟知微已提着药包，往城隍庙走去。

宋老爹的咳声比昨日轻了些，但仍是痰鸣辘辘，肺音浊重。那妇人的低热退去，孩子也精神些。孟知微重新诊脉调方，又留下些理气健脾的草药。苏婉凝一直默默在旁帮手，递水，烧火，动作利落。两人交谈不多，却有种奇异的默契。

“孟大夫，”喂完药，苏婉凝洗净手，忽然开口，声音比昨日少了些沙哑，多了分清越，

“您那医馆，回春堂，何时开张？”

“还需些时日。铺面正在修缮。”孟知微擦拭着银针，抬头看她，“苏班主怎的知道？”

苏婉凝指了指西边：“镇子不大。翰墨斋文老要卖铺子，许多人都知道。如今里头动了土木，又说是位姓孟的女大夫要开医馆，自然都猜是您。”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回春堂，好名字。盼春回大地，疫散人安。”

孟知微点头：“正是此意。苏班主似乎，对戏文之外的事，也颇留心。”

“戏文亦是人情世故。”苏婉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荒草丛生的院落，

“戏中忠奸善恶，离合悲欢，哪一样不是从这世道里来？前些日子，我在土地庙外，远远听过您与谢公子应对那些风波。”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着孟知微，“世人皆道行医者仁心，坚守者风骨。二位，是苏婉凝亲眼所见。”

孟知微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微怔之下，心中暖意流淌，却只道：“分内之事罢了。苏班主困守于此，不忘改编新戏，欲以曲音振奋人心，此心此志，亦非常人可及。”

提及戏文，苏婉凝眼中光彩更盛，那是一种谈及毕生挚爱时的神采。

“旧戏多言才子佳人、王侯将相。可如今百姓之苦，谁人唱得？”

她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蒙尘的桌面上划动，“我近日在改《汉宫春》。不想只写男女情长，欲添些新意，写志士仁人，于山河板荡、疫病横行之际，如何坚守本心，庇护弱小，于绝境中挣出一线生机。戏名也想好了，就叫《春回赋》。”

她抬眼，眼中是纯粹的、近乎赤诚的热望：“戏曲一道，或不能疗饥治疾，但或许，可抚慰惊魂，可凝聚人心，可让那些在苦难中快要放弃的人记得，这世上，总还有人在坚持，总还有一点点光。如此，方不负这方寸戏台，不负祖师爷传下的这副嗓子。”

春回赋。志士仁人。坚守。微光。

每一个词，都像小小的石子，投入孟知微心湖。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处泥泞、却仰望星空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谢疏尘。

只是她以药石针砭，他以梅苗园圃，而苏婉凝，以她的喉舌与风骨。

“苏班主，”孟知微声音微涩，却带着真挚的激赏，“此愿甚好。若有所需，但凡我能，”

话音未落，虚掩的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熟悉。

孟知微心念一动，起身开门。

谢疏尘正站在门外几步远，肩头似还带着山间晨露的湿气。他手中提着一个不小的布袋，目光先落在孟知微身上，见她无恙，又扫过屋内景象，在苏婉凝脸上顿了顿，微微颔首。

“谢公子？”孟知微有些意外，“你怎知我在此处？”

“是文老告知于我。”谢疏尘言简意赅，走进屋内。他将手中布袋放在屋内唯一还算完整的木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袋口未扎紧，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粒。

苏婉凝的目光落在那袋米上，脸色瞬间变了。

她上前一步，挡在布袋与谢疏尘之间，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冷硬：“谢公子这是何意？苏婉凝与凝香班，虽贫，不受无功之禄。”

谢疏尘看着她眼中瞬间竖起的戒备与尊严，神色未变，只平静道：“非是施舍。”

他目光转向孟知微，又看回苏婉凝，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种难以置疑的分量：“刚在门外，听闻苏班主欲排演新戏《春回赋》，以曲音安动荡人心，唤灾后希望。”

苏婉凝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