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微回到镇西翰墨斋时,日头已偏西。
匠人刚收了工,院子里堆着木料、灰浆,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木头和尘土气味。
文老正坐在檐下小凳上,就着天光修补一柄旧伞,见孟知微回来,笑着点了点头。
孟知微放下篮子,帮着将院中杂物略作归置。心里那缕从城隍庙带回来的、沉甸甸的牵挂,却挥之不去。
“文老,”她终是忍不住,状似无意地问起,“镇东城隍庙那戏台,如今可还有人用?”
文老手中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叹道:“姑娘是说那,凝香班吧?”
凝香班。
孟知微心头一跳。这名字,竟与凝香梅,只一字之差。
“正是。午间路过,听得里头有人唱戏,瞧着——颇为清苦。”
“何止清苦。”文老放下伞骨,摇了摇头,眼中露出怜悯,
“那是苏班主,名唤婉凝。她那班子,早几年在咱们这儿,也算有些名头。苏班主唱得好,人正派,班子规矩也严。可惜了啊,时运不济。”
他望向东边,仿佛能看见那破败的城隍庙:
“去年大旱一起,谁还有闲心、闲钱听戏?大户人家闭门不出,寻常百姓食不果腹。班子开不了锣,就没进项。起初还能靠些积攒熬着,后来……坐吃山空。有门路的角儿、乐师,慢慢都走了,去大城镇,或干脆改了行。剩下些老弱妇孺,没处可去,苏班主心善,不肯撇下他们,就这么硬撑着。”
“听说,她变卖了行头、首饰,能当的都当了,就为给班子里的人换口吃的,给生病的抓药。”文老声音低了下去,
“前些日子,我还见苏班主去当铺,说是给当的一支她母亲留的银簪子。唉,那姑娘,性子烈,骨头硬。班子都这样了,她却说凝香班三个字,宁肯跟着戏台一起烂了,也绝不沾半点污糟!”
孟知微静静听着,指尖微微发凉。眼前又浮现那青衣女子台上孤绝的身影,和台下那些木然愁苦的脸。
“听说,她还不肯死心哪,”文老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自己闷头改戏本子,想把老戏文改成应景的,说什么……灾荒过后,人心颓唐,需得以戏曲振奋精神,唤醒人心。她跟班子剩下的人说,戏不能停,停了,人心里的那口气,就真的散了。”
他看向孟知微:“姑娘今日,莫不是听见她唱《汉宫秋》了吧?那词,怕也是她改过的,听着比原先的……更悲,也更有一股子不肯认命的劲头。只是……这世道,谁还听这个呢?!”
孟知微默然。是啊,这世道,饭都吃不饱,命都悬着,谁还听戏?谁还需要那虚无缥缈的精神?
可不知为何,文老描述的这一切,变卖首饰、苦撑戏班、不允堕落、改编新戏,非但没让她觉得这苏婉凝迂腐或不切实际,反在心湖中激起层层叠叠的、带着钝痛的敬意。
那种近乎笨拙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守,与自己守在土地庙前、谢疏尘守着那片梅园,何其相似。
都是守着一点即将熄灭的火,不肯让它彻底暗下去。
“班中……,有人病了吗?”她想起台下妇人的咳嗽。
“可不是。”文老忧色更重,“就那个拉胡琴的宋老爹,年纪最大,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拖着,如今咳得厉害。还有个帮着管箱笼的妇人,带着个孩子,也病怏怏的。请不起大夫,抓不起药,苏班主急得什么似的,自己跑去挖野菜,省下口粮给他们。可这哪是长久之计?”
孟知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转身从刚买的布包里,取出那几包预备给回春堂备用的、最寻常的祛风散寒药材,又拿了些干净的棉布。
“文老,我得再过去看看。”她对文老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文老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眼中泛起欣慰与担忧交织的复杂神色:“孟姑娘,你…… 唉,去看看也好。只是那地方杂乱,苏班主性子又傲,你……”
“我晓得。”孟知微点头,“我是大夫,见有病患,不能不管。”
说罢,她提起药包和布卷,重新走出翰墨斋,向着城隍庙方向,再次迈开脚步。
暮色渐合,城隍庙更显荒凉破败。
孟知微循着中午走过的地儿,走到戏台后那几间低矮的厢房前。房门虚掩,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孩童细弱的啼哭。
她定了定神,抬手,在斑驳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谁?!”门内传来一个带着警觉的女声,正是日间那唱戏的嗓音,只是更沙哑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