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班主,”孟知微隔着门板,清晰道,“镇西孟知微,听闻班中有人欠安,特来探视。”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门被拉开。
苏婉凝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青色褶子,只是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夹袄。脸上脂粉已洗净,露出原本白皙却憔悴的面容,眼下乌青明显。她看着孟知微,目光中充满审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困兽般的戒备。
“是孟大夫?”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眼神微动,“您……这是?”
孟知微将手中药包示意了一下,目光坦荡地迎上她的审视:“略通岐黄。路过听闻,心有不忍。可否容我一观?”
苏婉凝的嘴唇抿紧了,握着门边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在衡量,在挣扎。
自尊让她想拒绝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施舍般的好心,可现实……,宋老爹沉重的咳声又从里间传来,像锤子敲打在她心上。
良久,她侧身,让开了门,声音干涩:“那,有劳孟大夫。请进。”
屋内狭窄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霉味和贫苦的气息。
地上铺着些干草破席,便是床铺。宋老爹蜷在角落的草席上,盖着件打满补丁的薄被,咳得撕心裂肺。那抱着孩子的妇人挨着他坐着,脸色蜡黄,孩子在她怀里小声呜咽。
另外两个半大少年和一个老妇人拘谨地站在一边,眼神惶恐不安。
孟知微仿佛没看见这极致的窘迫。她放下药包,先对苏婉凝点了点头,然后便径直走到宋老爹身边蹲下,温声道:“老人家,让我瞧瞧。”
她的声音平和,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嫌弃或怜悯的姿态,只有医者面对病患的专注。苏婉凝紧抿的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诊脉,看舌苔,询问病情。是风寒久咳,肺气已虚,兼有积郁。又看了那妇人和孩子,皆是营养不良,虚热内生。
孟知微打开药包,拣出对症的药材,分成几份,一边用屋里能找到的破陶罐,嘱咐着煎药,一边清晰说着如何服用,如何调理饮食。她甚至还教了苏婉凝几个简单的穴位,让她可以为咳得厉害时的宋老爹按压缓解。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的霉味。宋老爹喝了药,咳声稍缓,昏沉睡去。妇人也给孩子喂了点药汁,孩子渐渐止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孟知微。
做完这一切,孟知微洗净手,将剩下的药材包好,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歪斜的木桌上。
“这些先吃着,明后日我再来瞧瞧。”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苏婉凝,目光清亮,“苏班主,戏要唱,身子也需顾好。你倒了,他们怎么办?”
苏婉凝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她看着孟知微,看着这个素不相识、却在此刻带来药香与平静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伪饰的澄澈与善意。连日来强撑的坚强、深藏的疲惫与绝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细微的裂缝,汹涌地想要冲出来。
她猛地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酸涩狠狠压了回去。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是眼底微红。
“孟大夫今日之恩,苏婉凝……铭记。”她声音有些哽,却依旧清晰,“不知诊金药费……”
“不必。”孟知微摇头,打断她,“我设义诊,开医馆,本为济人。见病不治,非医者所为。苏班主若觉不安,”她目光扫过这破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子,和墙上挂着的一把擦拭得锃亮的旧胡琴,轻声道,“他日,凝香班重整锣鼓,再开新声时,送我一张戏票便是。”
苏婉凝怔住了。
看着孟知微平静温和的眼睛,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人,并非施舍,而是懂得。
懂得她的坚守,懂得她的骄傲,也懂得那重整锣鼓四字背后,是何等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希望。
她抿了抿唇,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孟知微上前,虚扶了一下。
“你好生歇着。我先回了。”
她走出厢房,暮色已深,
身后,传来苏婉凝低哑却坚定的声音:“孟大夫,慢走。戏票……他日,定当奉上。”
孟知微脚步未停,只轻轻点了点头,身影渐渐融入苍茫暮色。
她知道,这张戏票,或许永无兑现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