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微提着篮子,独自走在镇东市集。
篮子里装着几样刚买的必需器物,新的捣药臼、一套粗陶药罐、几卷白棉布。
回春堂的修缮已托了匠人,文老也爽快,收了定金便先行搬去了后院厢房暂住,说是正好帮忙看着工。但一应内里器具,还需细细采买。
市集比往日热闹了些。摊贩们将因着下雨打湿的货物摆出来晾晒,讨价还价声、鸡鸭鸣叫声混杂。人们脸上虽仍有菜色,但眉宇间那层因数月的大旱和疫病压出的死气,似乎淡了那么不少。
有人在议论田里终于能下脚了,有人在嘀咕粮价又涨了。
孟知微仔细挑选着,心下默默计算。
文老让了价,但修缮房屋、购置药材、日常用度,处处要钱。祖父的药不能断,陈嬷嬷的伤也需好生将养。
篮中器物,已是拣了最必需的、最廉价的买。
正思忖间,一阵风过,隐约送来一缕极细的、与市井嘈杂格格不入的声响。
是唱腔。
清越,幽咽,穿透喧嚷的人声,丝丝缕缕,钻入耳中。唱的似是《汉宫秋》,那出著名的悲戏。只是这声音里,哀婉之余,更有一种绷紧了的、近乎孤绝的力度,像即将断裂却仍奋力震颤的琴弦。
孟知微脚步不由一顿,侧耳细听。声音来自市集东头,那处早已荒废的城隍庙方向。
她并非好乐之人,但祖父闲暇时爱听曲,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这唱腔,功底是极深的,起承转合,情绪拿捏,非数年苦功不能有。只是,那拖长的尾音里,为何带着如此浓重的、掩也掩不住的凄惶与疲惫?
鬼使神差地,她转了方向,朝城隍庙走去。
越近,那唱腔越清晰。不再是断续的,而是一段完整的离宫唱段。字字泣血,声声含泪,将王昭君独处异域的孤愤与乡愁,唱得淋漓尽致。寻常歌者唱此段,多注重哀怨。此人却于哀怨中,唱出了一股不肯低头的傲气,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转过街角,荒废的城隍庙映入眼帘。庙门半塌,野草从石缝中钻出。庙前那座青石垒就的戏台,更是破败不堪,台顶瓦碎了大半,露出朽坏的梁木,台侧漆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头底色。
而台上,此刻正有一人。
是个女子。
她身着半旧的青色素绸褶子,水袖长垂,正背对台下,随着唱词,缓缓转身,扬袖,侧身,折腰。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至极,带着一种经年锤炼形成的、刻入骨子里的韵律之美。身段纤细却不失力道,脖颈的线条绷出优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