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尘与孟知微并肩走在略显冷清的青石板路上。
他肩上伤势未愈,但步履沉稳,目光沉静地扫过街边紧闭或半开的铺面。
她落后半步,提着个布包,里面是些必备银钱与一张标了几处可能转让铺子的简图。
这是前几日商议后,定下的第一桩要紧事,为义诊寻个稳妥长久的落脚处。
土地庙非久留之地,需得有个正经铺面,前堂看诊,后院贮药,若能带一两间厢房安置重患,便更稳妥。
“这医馆,总需有个名号。”谢疏尘望着前方空荡的街面,忽然开口。
孟知微微怔,侧目看他。取名?她一心想着找地方、备药材、治病患,倒未曾细想此事。
“回春堂,如何?”谢疏尘声音不高,却清晰,
“取妙手回春之意,亦盼——时疫早散,山河回春。”
回——春——堂。
孟知微在心中默念两遍。
简单的三个字,却承载着医者的本愿与对时局的深切期盼。
她轻轻颔首:“好,那便就叫,回春堂。”
有了名号,那尚未寻得的铺面,仿佛在心头,瞬间清晰踏实了几分。
第一家铺面在南街,原是个杂货铺,地段热闹。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说梅园那谢家公子和孟家姑娘要开医馆,脸上热情瞬间淡了七八分。
“医馆啊,……”他搓着手,眼神闪烁,“这个,铺子倒是空着。就是这地段,人来人往,若是天天有病人进进出出,这气味,怕影响左右邻舍生意。价钱嘛,自然也要考量这个,……” 话里话外,皆是推脱抬价。
谢疏尘没多言,只道:“再看看。” 便使了眼色,示意孟知微一起离开。
第二家在镇中岔路口,是个窄小的临街屋,后无院落。原主倒是肯租,价钱也勉强。孟知微里外看了一圈,摇头:“太小,无处存放药材,更无法安置重病之人暂歇。且临街喧嚣,于病家静养不宜。”
接连看了三四家,要么如第一家,忌讳病气,也可能是忌讳谢孟两家。要么如第二家,实在不合用。
有一处带小院的,主人急于脱手,价钱低得可疑。细问才知,那院子紧邻秦家一处堆放药材的仓房,平日车马嘈杂不说,秦家伙计也常在附近走动。
“这里不行。”谢疏尘在院中站了片刻,便对孟知微低声道。
他嗅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秦氏济生堂特有的劣质熏香气,更看见墙角有新鲜的车辙印。
孟知微会意,心头微沉。秦景珩的触角,似乎无处不在。
日头渐高,两人额角都见了汗。希望如同指间沙,一点点溜走。
银钱本就有限,合适的铺子却难寻。孟知微看着布包中不多的银两,又想起祖父的药、陈嬷嬷的伤、往后需购的药材,眉间忧色变得凝重起来。
谢疏尘察觉她脚步放缓,侧目看她一眼,声音平稳:“不急。镇子不大,总有合适的。”
他语气并无宽慰之意,只是陈述事实。却奇异地让孟知微有些焦躁的心绪定了定。她点点头,继续前行。
午后,他们转向镇西。
这里比南街、镇中清静许多,住户也更稀疏些,多是些老旧宅院。路面石板残缺,缝隙里长出青苔。几处明显废弃的屋舍,门板歪斜,蛛网横结。
走到老街深处,一处门楣上挂着块半褪色的“翰墨斋”木匾的铺面,吸引了孟知微的目光。铺门虚掩,门板老旧却厚实,檐下干净,无蛛网。透过门缝,可见里面书架歪斜,积尘颇厚,确是久未经营的模样。关键是,铺面旁有条窄巷,似是通往后院。
她上前,轻叩门板。
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还清明。他打量了一下门外两人,目光在孟知微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二位是……?”
“老丈请了。”孟知微施礼,“听闻贵铺有意转让,特来瞧瞧。”
老者将他们让进店内。
店内昏暗,弥漫着旧书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书架空空,地上散落着些废纸。果然是个书铺,且已歇业许久。但房屋结构尚好,空间也比之前看过的都宽敞。穿过店堂,后面确有个小小的天井院落,两侧有厢房,虽然陈旧,却意外地整洁,墙角甚至有一丛无人打理却顽强活着的薄荷,散发着清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