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郎府邸的气派，与土地庙的破败判若云泥。高墙深院，朱门铜环，连门房仆役的衣衫都比寻常人家齐整。只是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的病气与惶恐，却是一样的。

罗管事并未引他们入正堂，只从角门带入，穿廊过院，来到一处偏僻厢房。

房内躺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皆是仆役打扮，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有两个已是神志模糊。屋内药气浓重，却混杂着劣质熏香的浊气。

王侍郎并不露面，只派了个管事娘子陪同。罗管事将那包药散往桌上一放，硬邦邦道：“人在这儿，药在这儿。请吧。”

孟知微与谢疏尘对视一眼。孟知微净手，上前逐一诊视。谢疏尘则沉默立于她身侧半步，目光沉静扫过屋内陈设与那管事娘子闪烁的眼神。

诊毕，孟知微心中有数。

确系疫病，且已入里化热，有几个已现危象。她打开药散，仔细嗅闻，又沾取少许尝了尝，确认无误。然后，她并不假手他人，亲自取来温水，按病情轻重，斟酌分量，为每个病患喂下药散。动作稳而利落，对仆役们惊惧或怀疑的目光视若无睹。

谢疏尘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苍白的面色，和那不容置疑的专注。他肩伤灼痛阵阵，却只将背脊挺得更直，目光如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尤其是那试图上前帮忙的管事娘子。

“此药需连服三日，辅以清淡流食，绝对静卧。屋内需通风，秽物及时清理，伺候之人需以布巾掩口鼻，勤加净手。”

孟知微喂完药，洗净手，对那管事娘子清晰嘱咐，“若有变化，即刻来告。我每日会来复诊。”

管事娘子诺诺应了，眼神却飘向罗管事。罗管事面色阴沉，只挥了挥手。

一个时辰后，几个服了药的病患，高热稍退，最重的两人呼吸也略平稳了些。罗管事见状，脸色稍缓，却也无甚好话，只道：“既如此，明日准时再来。若延误，唯你是问。”

离开王府，夕阳已沉。两人沉默地走在回程路上，皆是一身疲惫。谢疏尘肩头衣料的深色又洇开些许，步履微显滞重。

“你的伤，……”孟知微终是忍不住，低声问。

“不碍事。”谢疏尘简短道，侧目看她，“明日，还需来。”

“嗯。”孟知微点头，望向暮色中巍峨的王府高墙，眼中忧虑更深，

“今日之事，虽是暂解，却将我们彻底置于他们眼皮底下。”

“料到了。”谢疏尘声音沉冷，

“我先送你回孟府。”

暮色渐沉，两人回到山脚孟宅时，天已擦黑。陈嬷嬷腿上敷着药，听闻动静，一瘸一拐地出来相迎。

孟知微让谢疏尘在堂屋稍坐，自己先为陈嬷嬷查看换药。见无大碍，这才净了手，取出药箱，走到他面前。

“你肩上的伤，需重新处置。”她语气平静，是医者的口吻。

谢疏尘没有推拒。

沉默地解开外衫，露出红肿可怖的肩胛。孟知微剪开粘连的旧绷带，清理，敷上新的药膏，动作稳而轻，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昏黄灯光下，两人都未再言语，只有清苦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敷好药，孟知微又去灶间，就着余火，简单热了粥，摆上一点咸菜。

“嬷嬷行动不便，将就用些。”她低声道。

饭毕，收拾妥当。窗外已彻底黑透。

孟知微看向谢疏尘：“眼下情势，需得议个章程。书房清静，可否？”

谢疏尘看了一眼里间方向，孟老爷子已服了药，气息平稳。陈嬷嬷在一旁候着。

他点了点头，两人移步去了书房。

一灯如豆，映亮满架医书和泛黄的卷册。隔桌对坐，疲惫如潮水涌上，但心头的弦，却绷得更紧。

“王家这关，算是勉强过了。”孟知微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但只是权宜。秦景珩可能会借王家之手，试探我们底线，又能将我们困在镇上，分身乏术。”

谢疏尘颔首，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义诊，需继续开。但不能再像从前。药材，我会加紧培育梅苗，也需另寻稳定来源。王家既已容我们登门诊治，梅园与这里，”他看向她，目光沉沉，“更需严加防护。秦景珩一击不成，必有后手。

“还有我祖父。”孟知微眉间忧色更浓，“秦景珩既在打听他旧事，恐怕，所图非小。我担心，父辈往事，凝香梅，乃至眼前这场瘟疫，其间或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

“孟老所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疏尘缓缓道，

“凝香梅或许便是那秀木。秦景珩，乃至他背后可能的人，便是那风。我们如今，已在这风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