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尘那句话砸下的回音,仍在梁柱间萦绕。
“冲我来。”三个字,斩断了所有退路,也将他自己,彻底钉在了这场风暴的正中心。
那动手的恶奴,被他眼中冰封的杀意与悍不畏死的气势慑住,举着的手僵在半空,竟不敢再落第二下。其余家丁也面面相觑,被这不要命般的架势镇住了。
罗管事从人群后挤了进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先狠狠瞪了那动手的恶奴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然后,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谢疏尘脸上,又扫过他身后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孟知微。
“谢疏尘,”罗管事从牙缝里挤出名字,“你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能扛下所有?”
谢疏尘肩胛处火灼般剧痛,冷汗已浸透内衫。他强忍着,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只将背脊挺得更直,声音因疼痛而越发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谢某不过一介草民,自不敢与王侍郎府上抗衡。但道理,总要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庙内一片狼藉,和那些被扭住、吓得瑟瑟发抖的乡民与陈嬷嬷,最后回到罗管事脸上:“贵府求药,是为救人。孟大夫行医,亦为救人。本可两全。”
罗管事冷笑:“两全?如何两全?你倒是说说看!”
“药材有限,乃实情。”谢疏尘不疾不徐,仿佛肩上无伤,眼前无险,“孟大夫手头所有凝香梅药散,可匀出一半,交由贵府应急。”
一半?罗管事眼神微动,这比预想的“全部”打了折扣,但……,总算不是空手。
他刚要开口,谢疏尘却继续道:
“然,凝香梅药性特殊,需对症下药,且炮制服用皆有讲究。为防用药不当,延误病情,或,所托非人,”
他有意无意,加重了最后四字,
“谢某愿与孟大夫同往贵府,亲自为染恙者诊视,监督药散使用。待府上病患稳定,我等即刻离开,绝不多扰。”
同往?监督?罗管事瞳孔一缩。
这是不信任,更是要将他们王家用药的实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若药无效,或他们动了手脚,立刻便知!
“笑话!”罗管事怒道,“我堂堂侍郎府,用药还需你等监督?”
“若非必要,自是不需。”谢疏尘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
“然,此药珍贵特殊,孟大夫有言在先,需对用药之人负责。此乃医者本分,亦是防小人从中渔利,坏了药材名声,更误了贵府病患。我想,王侍郎爱惜声誉,体恤下人,必能体谅。”
他将小人渔利、坏了名声、体恤下人,几顶帽子轻飘飘扣下来,倒让罗管事一时语塞。
强拒,显得王家心虚,不恤仆从;同意,又实难甘心。
谢疏尘见他迟疑,趁势道:“此乃谢某能做的最大让步。药,匀一半,我们同去,确保药用其效。若罗管事仍觉不可,那便唯有,……”
他不再说下去,只沉默站立,用身体将孟知微挡得密不透风,意思却明白,若不同意,便鱼死网破。
方才他折断人手腕的狠厉,犹在眼前。
罗管事脸色变幻,心中飞快权衡。强抢已不可能,这谢疏尘分明是个硬茬。杀了他?众目睽睽,后患无穷。老爷要的是药,是稳住府中疫情,并非真要这二人的命……
一半药,加这两人入府诊治,虽折了面子,却得了实利,更可借此将这麻烦,暂且控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