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死寂。
只有陈嬷嬷压抑的痛吟,和那倒地家丁无意识的抽搐声。浓烈的药味、汗味、血腥味混杂,令人作呕。
罗管事脸上的阴鸷僵住了,眼底第一次闪过明显的惊悸。他死死盯着地上蜷缩哀嚎、手腕诡异弯折的家丁,又看向持棍而立、眼中戾气未散的谢疏尘。他带来的人虽多,也带了刀,但多是欺压良善的豪奴,何曾见过这等瞬息断人手腕、夺刀砸晕的狠厉手段?更没想到这谢家小子真敢下如此重手。
谢疏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余几个蠢蠢欲动却又惊疑不定的家丁,最后落在罗管事脸上,声音冰冷如铁,一字一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还有谁,想试试?”
无人应声。那几个家丁下意识地按紧了刀柄,却无人敢再上前一步。地上同伴的惨状,就是最好的警示。
罗管事腮边肌肉剧烈抽动,胸口起伏。他知道,今日之事已难善了。强抢?这谢家小子分明是个不要命的硬茬。当众打伤家奴,已结下死仇。再纠缠下去,若真闹出人命,即便王家势大,众目睽睽之下,也难保不会惹一身腥。
“好,好一个谢疏尘!” 罗管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怨毒如蛇,“当众行凶,折损我王家仆役!此事,绝不算完!” 他猛地一挥短鞭,指向地上昏迷的家丁,“带上他,我们走!”
几个家丁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抬起同伴,仓皇退到罗管事马后。
罗管事最后剜了谢疏尘和孟知微一眼,那目光中的恨意与威胁几乎凝成实质。“你们,给老子等着!”
说罢,调转马头,带着一众狼狈家丁,匆匆离去,比来时更快,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扬起的尘土。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庙内外凝固的气氛才轰然炸开。惊呼声、议论声、后怕的哭泣声交织一片。
“老天爷!谢公子把王家的人手给废残了!”
“这祸可闯大了!王家岂能甘休?”
“闯什么祸?是他们先动手砸药炉,打伤陈嬷嬷,还要对孟大夫动手!”
“就是!谢公子这是护着咱们!”
“可王家势大,往后可怎么办啊,……”
孟知微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她几步冲到陈嬷嬷身边,查看伤势。只见陈嬷嬷小腿和手臂被烫得一片红肿,起了水泡,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嬷嬷,忍一忍。” 孟知微声音发紧,迅速取出银针,在几处要穴刺下止痛,又急唤人取来凉水冲洗。“快,去取些溪水来!”
一个腿脚快的后生,应声飞奔而去。
她又抬头看了看谢疏尘。
此刻,他仍站在原地,保持着持棍而立的姿势,只是肩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握棍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有汗珠滚落,混着方才打斗扬起的尘土。
他方才那一声“还有谁”,那瞬息间的狠戾果决,与此刻沉默挺立的侧影,重重叠在一起,撞得她心头闷痛。
“你……”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否受伤,想问他王家后续该如何,千头万绪,却只化作一个短促的音节。
谢疏尘似乎被这声音惊醒,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上下逡巡,确认她无恙,那眼中残存的戾气,终于渐渐消褪,重新被深沉的忧虑覆盖。
他看了一眼痛苦呻吟的陈嬷嬷,眉头紧锁,又望了望庙外围观未散、神色惶然的乡民,低声道:“先救人。其他的,稍后再说。”
孟知微用力点头,收敛心神,全力为陈嬷嬷处理伤势。随身的包里有些药膏,她小心涂抹包扎。一番忙碌,陈嬷嬷的痛楚总算缓解,只是闭着眼睛,似是强忍着。
日头已偏西。庙内被稍稍收拾,但破碎的药炉、泼洒的药汁、打翻的桌椅,无不昭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排队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帮忙的乡邻和惊魂未定的谢清禾。小姑娘一直躲在里间,此刻才红着眼眶出来,紧紧拉住哥哥的衣角。
“哥,我害怕……” 她声音带着哭腔。
谢疏尘拍了拍她的头,没说话,只看向孟知微。
孟知微洗净手,走到他面前。
两人目光相接,一时竟又无言。
“王家不会罢休。” 谢疏尘先开口,声音沉静,已恢复了平日的冷肃,“今日之事,他们必会报复。”
“我知道。” 孟知微点头,指尖冰凉,“他们今日未能得逞,又折了颜面,定会变本加厉。药材,只怕是更难了。”
“药材我去寻。” 谢疏尘道,语气不容置疑,“这几日,你与陈嬷嬷,你祖父,要不都来暂住梅园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土地庙……义诊,也先关几日吧。”
停下义诊?孟知微心头一刺。那些等着用药的病患,要怎么办?
“义诊不能停。” 她摇头,目光坚定,
“若是停了,便是示弱,也断了那些人的生路。我会更小心,多安排些人轮守。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肩部旧伤处,那里衣料似乎比别处颜色略深,“你的伤,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