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日,王家的人再没露面。
土地庙前的队伍恢复了往日的长度,甚至更长了些。前几日那场未遂的强索与夜里的火光,非但未吓退求医者,反让更多走投无路的乡民,将这里视作最后一处可能抓住的浮木。
只是浮木自身,已岌岌可危。
药材依旧紧缺。
谢疏尘与几个自愿帮忙的乡民,几乎踏遍了附近山头,寻来的也不过是些薄荷、车前、蒲公英之类最寻常的草药。凝香梅叶生长缓慢,新焙出的少许,需得掰碎了用。孟知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眼下乌青浓重,但坐堂看诊时,背脊挺得比以往更直。
只要孟知微在,谢疏尘几乎寸步不离土地庙。
他不再只是傍晚来送药、清晨来护送。不去寻草药的时候,几乎就守在庙外那棵老槐树下,或是庙后那片清理过的空地。手里要么削箭杆,要么就是整理新采的草药。目光却如鹰隼,时刻扫视着土地庙周围,尤其是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一直到了第四日。晌午刚过,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七八个挎刀汉子纵马直抵庙前,瞬间散开,将庙门与人群隔断。
罗管事骑在马上,着一身新绸衫,手提乌木短鞭,面色阴沉。他目光如钩,直刺向刚为病患施针完毕的孟知微。
“孟大夫。”他开口,声音冷硬,“上回好言相商,你二人硬气。家主仁厚,容你们思量几日。可惜——”
他短鞭一敲掌心,声调骤厉:“府上昨夜又倒两人,高热惊厥,危在旦夕!老爷已动雷霆之怒。今日,再无转圜。”
他鞭梢直指孟知微的方向:“将所有凝香梅药散,悉数交出。立刻。”
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若再敢推诿,便休怪罗某不讲情面。届时,莫说你在此地行医立身难保,便是这庙——” 他扫视破败庙堂,一字一顿,“也教你义诊难开!”
声音尖利,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比上次更不加掩饰。
庙内瞬间死寂。针落可闻。
那看诊的妇人吓得浑身发抖。陈嬷嬷手中正在分拣的草药,“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孟知微缓缓将最后一根针从妇人臂上取下,用布拭净,放入针囊。这才抬眼,看向庙门外高坐马上的罗管事,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那日已说清。药按需配给,按序发放。无有整批出售之理。府上若急,可让病患前来,依序诊治。”
“放屁!”罗管事身侧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破口大骂,“给脸不要脸!今日这药,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弟兄们,进去搜!但凡像药的,全给我拿走!”
一声令下,几个挎刀汉子翻身下马,如狼似虎便要往庙里冲。
“站住!”
一声断喝,谢疏尘的身影堵在了庙门口。
他手中那根硬木棍斜指地面,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目光扫过那几个逼近的家丁,最后落在罗管事脸上。
“谢家小儿,休要再挡道!”
那横肉家丁狞笑,手已按在刀柄上,“上次让你侥幸,今日可没那般便宜!识相的滚开,否则,刀剑无眼!”
谢疏尘纹丝不动,只将木棍横在身前,声音冷硬如铁:“谁敢踏进此门一步,便从谢某身上踏过去。”
“找死!” 那家丁大怒,“锵”地一声竟拔出了半截腰刀,寒光刺目!围观乡民一片惊呼,纷纷后退。
“且慢!” 孟知微厉声喝道,从庙内急步走出,挡在谢疏尘身前半步,直面那明晃晃的刀光,面无惧色,只有凛然怒意:“此乃治病救人之所,非是杀伐之地!你们要药,我已言明没有。要强抢,除非将我二人毙于当场!只是不知,王侍郎可能担得起这纵奴行凶,劫掠义诊,戕害医者的罪名!”
她字字铿锵,目光如电,直刺罗管事。
罗管事眼皮跳了跳,脸上横肉抽搐。当众杀人,他还没这个胆子。
但今日若再空手而回,他在王侍郎面前,便彻底没了脸面。
他眼中凶光一闪,忽然指着庙内角落里那个正咕嘟冒着小泡、煎着药的陶制药炉,对身边家丁使了个眼色:“这刁妇油盐不进!给我砸!我看她拿什么装模作样,糊弄这些泥腿子!”
那横肉家丁会意,狞笑一声,绕过孟知微和谢疏尘,猛地冲向庙内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