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焦黑的废墟已被大致清理，湿透的灰烬和残木堆积在角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焦苦气味。庙前空地上，排队的人比往日少了些，许多人脸上带着惊悸未消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风险的畏惧。队伍沉默地挪动着，偶有压抑的咳嗽声。

孟知微依旧坐在那张旧供桌后。

桌上除了银针和脉枕，几乎空空如也。昨日剩下的、侥幸未放在草棚里的少许薄荷、车前草，早已分发殆尽。她只能更多地依靠望闻问切，施针，或是口授些最简单的、用姜葱蒜便可缓解的方子。陈嬷嬷在旁帮忙，脸色憔悴。

谢疏尘一早便来了。

他沉默地将那两盆作为“希望”展示的凝香梅苗，从檐下更显眼处，挪到了庙门内一侧，既能让来者看见，又不那么突兀招摇。

他仔细检查了土地庙各个角落，尤其是昨夜被火燎到的墙壁和檐角，确认无塌陷之虞。然后，便在庙门口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手里削着一根新的、更趁手的硬木棍，目光低垂，却将庙前庙后、来路去径，尽收眼底。

他肩背挺直，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昨日放火，夜间摸园，他不能再有丝毫松懈。

日头艰难地穿透云层，已近晌午。

排队的人渐渐少了。孟知微正为一个腹痛的老汉施针，庙前土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求诊者的惶急，而是一种跋扈的、肆无忌惮的嘈杂。马蹄声，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夹杂着粗嘎的呼喝。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只见三四个青衣短打、腰佩木棍的健壮家丁，簇拥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幔小车，径直驶到土地庙前空地，毫不避讳地碾过湿泥，溅起污浊的水花。马车停下，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跳下车，三角眼，薄嘴唇，神色倨傲。他身后，那几个家丁已自动散开，隐隐将庙门围住。

排队的人群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让出一片空地，窃窃私语声四起。

“是镇上王侍郎家的人！”

“王家的人，怎么来了？”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只见那管事，目光扫过焦黑的废墟，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随即落在庙内孟知微身上，扬声便道：“你便是那在此行医的孟氏？”

语气无礼，直呼其氏。陈嬷嬷脸色一白。孟知微手下银针稳稳刺入老汉足三里，神色未变，只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正是。阁下有何见教？”

“见教？”管事嗤笑一声，上前几步，站在庙门槛外，居高临下，

“听闻此处有凝香梅所制药散，防治疫病颇有效验。我家老爷府上近日不安，多名仆役染恙。特命我来，取所有制成的药散回府，以备不时之需。”

他声音洪亮，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价钱嘛，好说。断不会短了你的。”

话虽如此，眼神里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拒绝的索要。

人群哗然。所有药散？那本就所剩无几、昨夜又遭焚毁的珍贵药散？

孟知微缓缓拔出老汉身上的银针，用布拭净，放入针囊，动作不疾不徐。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前，与那管事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抱歉。”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庙中义诊，药材皆按需配给，按序发放。并无多余药散可供整批出售。府上若有病患，可按规矩排队候诊，诊脉后，我自当酌情给药。”

“排队，候诊？！”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里闪过厉色，“我家老爷是何等身份？府上的人，也是这些泥腿子可比？让你给药，是瞧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一个家丁上前一步，作势便要闯入庙内：“罗管事，跟她废什么话！直接进去拿便是！这破庙里，还能藏住东西？”

门口排队的人惊叫着往后缩。庙内陈嬷嬷吓得浑身发抖，却仍侧了一半身子，挡在孟知微身前半步。

一直坐在槐树下、仿佛置身事外的谢疏尘，此刻缓缓站起了身。他没有立刻冲过来，只是提着那根新削的木棍，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庙前，挡在了那欲闯入的家丁与庙门之间。他身形高大，沉默如山，只是往那里一站，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