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里早已空无一人。

孟知微与陈嬷嬷是亥时末，才锁了庙门离开的。白日剩下的少许药材，几包新焙的梅叶，一些晒着的艾草，都收在庙旁临时搭起的简陋草棚下。那草棚低矮，顶上铺着旧席和干草，勉强遮雨。

值夜的是村里两个自愿轮替的后生，一个叫大柱，一个叫铁牛。

前几日有人提议，说孟大夫每日里义诊操劳，庙里总得有人看着。

他俩此刻就坐在庙前石阶上，就着一盏小油灯，低声说着话，眼皮却已经开始打架。

“嗬——！” 铁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夜真长！你说，孟大夫那药，真能顶用？我娘咳嗽是好些了，……”

“顶用吧，不然能天天这么多人？” 大柱揉了揉眼，望向黑黝黝的山路，

“就是药材少，总不管够……。唉，要是谢家那些梅苗，……”

话音未落，一股焦糊味，混在微潮的空气里，隐隐飘来。

两人同时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 铁牛狐疑。

“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大柱警觉地站起身，举着小灯，四下照了一通。

火光，恰是在这一刻，猛地从庙侧草棚后窜起来的！

橘红色的焰舌，贪婪地舔舐着草席和棚柱，发出“噼啪”的爆响，瞬间照亮了小半边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药棚走水了！” 大柱魂飞魄散，嘶声大喊，手里的小油灯差点掉在地上，来个火上浇油。

铁牛也吓傻了，随即反应过来，抄起台阶下备着的破木桶就冲向溪边去打水。

大柱则一边狂喊，一边拼命拍打庙门，仿佛里面还有人。

大火转眼就吞没了大半个草棚。浓烟滚滚，焦臭刺鼻。里面存放的药材、艾草、还有那几包珍贵的梅叶，……

“救火！快救火啊！” 铁牛提着水狂奔回来，猛地泼向火焰。

水浇上去，“嗤”地腾起一股白汽，火势只小了片刻，又猛地反扑。

附近的几户人家被惊动，窗里陆续亮起灯火，有人惊呼着披衣跑出来。

“是土地庙！”

“药棚烧了！”

“快！拿桶！盆！”

杂沓的脚步声，惊慌的叫喊，泼水声，木材燃烧的爆裂声，死寂的夜被彻底撕碎。

——

几乎在同一时刻，谢家梅园。

谢疏尘本就睡得浅。连日劳心，加之白日孟老爷子一番话，心中悬着事，辗转难眠。

子夜刚过，他忽听得园外篱笆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不是野兽。野兽脚步不会这样迟疑，又刻意放轻。

他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榻，摸到门边木棍，侧耳细听。

一片寂静。

但他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

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到檐下暗影中。目光如鹰隼，扫向篱笆方向。

昏暗中，依稀可见篱笆外有黑影晃动，不止一人。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撬动、割划加固篱笆的藤条和绳索。

贼？还是，……

他握紧木棍，正欲出声喝问，东边天际，却骤然映出一片不祥的红光！那方向，是土地庙！

谢疏尘心头巨震，血液几乎瞬间冲上头顶。

土地庙！孟知微！

篱笆外的黑影似乎也被那火光惊动，动作一滞，随即传来几声急促低语，黑影迅速退去，消失在黑暗的林木中。

谢疏尘此刻已顾不上去追。

他猛地冲回屋，急唤：“禾儿！醒醒！看好娘！锁好门！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急促。

谢清禾被惊醒，吓得懵住，只连连点头。

谢疏尘抄起木棍，又抓起一件旧蓑衣，拉开院门，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绝不能！

土地庙前，已聚了十来个乡民。桶、盆、瓢，凡能盛水的家伙都用上了。溪水与泼出的井水，在泥地里横流。火，终于在草棚彻底坍塌、化为一片焦黑湿透的废墟时，被扑灭了。

浓烟刺鼻，混杂着药材烧焦后的奇异苦臭。几根未燃尽的棚柱冒着青烟。地上满是黑水和灰烬。

孟家老宅早已熄了灯。骤然而起的惶急拍门声，伴着“孟大夫！土地庙走水了！”的嘶喊，将孟知微和陈嬷嬷，从浅眠中惊醒。

陈嬷嬷慌忙披衣应门，孟知微已掀被起身，随手抓了件外衫，发髻也来不及挽，便匆匆裹了鞋，奔到门前。报信的是邻家汉子，满脸烟灰，气喘吁吁。

她心下一沉，转身便跟着那汉子冲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