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谢疏尘先去了土地庙,将新焙的梅叶交给孟知微,又说了几句话。见她那里病患不绝,他便未多留,只说想再去孟家,看看孟老爷子。
他带了些已晒干处理好的酸枣仁,想着此物安神,于久病虚烦之人有益。
到了孟家,陈嬷嬷正在院中晾晒草药,见他来了,忙迎进去,低声道:“老爷子今日精神头好了些,刚喝了药,这会儿在廊下坐着呢。小姐去了土地庙,应是还在庙里忙着义诊。”
谢疏尘点头说已去过土地庙,便将酸枣仁交给陈嬷嬷,自己放轻脚步走到廊下。
孟老爷子示意谢疏尘在榻前坐下,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忽然道:“可会下棋?”
谢疏尘微怔,随即点头:“略知一二。”
“这屋里闷,扶我出去坐坐。”孟老爷子指了指门外廊下。
谢疏尘依言,小心搀扶老人到廊下竹椅坐下。
廊外小院,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天光。老爷子用拐杖尖,在平整些的泥地上,横竖各划了十几道,一个简陋的棋盘便成了。又让谢疏尘捡来些颜色深浅不同的石子,权当棋子。
“陪老夫手谈一局。”孟老爷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谢疏尘在对面一块青石上坐下。两人默然对弈。老爷子棋风老辣沉稳,步步为营。谢疏尘则谨慎应对,偶有锐意进取。一时只闻棋子落地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你父亲的棋,”孟老爷子落下一子,忽然开口,“比你更稳,更忍。有时宁愿退守,也不轻易冒险。”
谢疏尘指尖微顿,看着棋盘上已成合围之势的黑子,道:“父亲常说,棋如世事,不可贪胜,不可不争。”
孟老爷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是啊,不贪胜,不争。可有时候,不争,亦是争。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庭院,望向很远的地方,“宦海风波恶,人心更是难测。昔年京城,繁华地,名利场,亦是……,是非窟。”
谢疏尘凝神静听,知道老人意有所指。
“静安兄,也就是我,”老爷子指了指自己,又落下一子,吃掉了谢疏尘一片白子,
“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又不擅钻营。在那地方,自是格格不入,得罪了人而不自知。至于你父亲,……”
他顿了顿,指尖捏着一颗黑子,良久未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慨然:
“他与我脾性相投,却比我通透。或许,正因知晓了些许内情,看清了某些风浪下的暗涌,才毅然决然,急流勇退,带着你母亲,回了这江南故里,一心一意,侍弄他的梅。”
谢疏尘心头一震。
父亲当年正值盛年,何以突然离开京城,放弃可能的前程,甘于乡野?他一直以为是父亲不喜官场倾轧,性好田园。如今听孟老爷子这含糊其辞的几句,却似另有隐情。
知晓内情?什么内情?与孟老爷子被贬有关?与凝香梅有关?
“孟老,”他忍不住追问,语气急切了些,“您所说的内情,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