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爷子却摆了摆手，将手中棋子丢回石子堆，身子向后靠了靠，显出疲态。

“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人老了，就爱唠叨些没边际的话。”

他闭上眼，歇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重新落在谢疏尘脸上，变得无比锐利和凝重。

“疏尘，”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他名字，

“那些过往，不知也罢。要紧的是眼下，是将来。凝香梅，如今不只是几株花草，它系着你谢家，系着知微，也系着这方圆百里许多人的念想。秦景珩此人，心思深重，手段下作，他如此执著于梅苗，绝不仅仅是为财。你要记住，梅苗之事，事关重大。务必，好生看顾，竭尽全力，莫要让它们落入小人之手。那后果，恐非你我能承受。”

语焉不详，却字字千钧。

谢疏尘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秦景珩的威胁他一直知道，但孟老爷子话中，“后果恐非你我能承受”，又是指什么？

他看着老人枯瘦却严肃的面容，重重点头：“晚辈谨记。必竭尽全力，守住梅园，守住梅苗。”

孟老爷子神色稍缓，目光投向院中那几盆前些日谢疏尘带来、长势良好的忍冬，语气缓和了些：“梅苗能救回来，你费心了。知微说，是你昼夜钻研，又肯听我这老头子絮叨，方有转机。”

“是孟老您，指点迷津。”谢疏尘诚心道，微微一揖。

“若非您一语道破关窍，晚辈仍在歧路上打转。至于孟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感激，“若无她倾力相助，奔波劳碌，梅苗难活，家母病体难安，便是晚生自己……，恐也难支撑至今。此恩此情，谢某铭记五内。”

他站起身，对着孟老爷子，又是郑重一揖。

孟老爷子受了这一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深切的忧虑覆盖。

“知微那孩子，心实，认准的路，十头牛也拉不回。她如今一心扑在义诊上，又挂念我这把老骨头。秦景珩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你们，互相照应着些。这世道，唉……”

又是一声长叹，道尽无奈与担忧。

谢疏尘直起身，望向土地庙的方向，目光沉沉：“秦景珩若敢再来，我绝不答应。” 话不多，却掷地有声。

孟老爷子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没再说什么，只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知微怕是要回来了，我也乏了。”

谢疏尘行礼告退，走到院门边，却是又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老人独自坐在竹椅中，仰头望着天井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侧影孤直，却仿佛背负着无形的、极其沉重的东西。

父辈的往事，如迷雾笼罩，只窥见狰狞一角。梅苗的生机，与潜藏的危机，如藤蔓纠缠生长。而孟知微……她清澈的眼眸，挺直的脊背，夜话时的惘然，赠香囊时的微温……是他灰暗天地里，最清晰、也最让他心绪难平的一抹亮色。

他握紧拳，又缓缓松开，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