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树梢时,土地庙里早已空寂,只余艾草燃烧后的淡淡苦香,萦绕不散。
孟知微将最后一点药散分装完毕,揉了揉酸涩的眼。
今日试了新调的方子,以忍冬花为主,佐以微量凝香梅叶,用于三个热毒炽盛的重症者。虽然效果初显,但还需连夜调整配方。谢疏尘一直在旁,记录着白日观察到,服药后的那些细微变化,两人低声商讨,不觉夜深。
“回吧。”谢疏尘抬头望了望,吹熄了庙内最后一盏油灯,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夜深露重,我送你。”孟知微拍了拍衣衫的尘土,没有推拒。
连日操劳,此刻松懈下来,孟知微才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默默背起竹篓,里面是今日病案记录和剩下的少许药材。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月色,走上归家的小径。山路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只有低洼处偶有积水,映着碎月,粼粼发光。虫鸣有气无力的偶尔飘来,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久违的宁和。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和着远处溪流潺潺。白日里病患的呻吟、药材的苦涩、人言的嘈切,仿佛都被这清凉的月色洗涤得远了。
行至那片熟悉的竹林边,夜风穿林而过,竹叶摩挲,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如私语。
孟知微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谢疏尘也跟着放缓。
他走在她侧后半步,月光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在她身前的路上,长长地铺开。
“祖父的病,”孟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这些年,其实不全是身子亏虚。”
谢疏尘侧目看她。月光下,她侧脸线条柔和,眼眸望着前方幽深的竹林,带着一种罕有的、卸下防备的惘然。
“自京城南下后,他便时常郁郁。”她继续道,仿佛自言自语,
“翻看旧日医案,会忽然长叹。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日。我问,他只摇头,说往事如烟,不提也罢。可那烟,分明还梗在他心里,一日重过一日,渐渐成了沉疴。”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竹篓粗糙的边缘:
“秦景珩的人也在打听他旧事。我总觉得,祖父的心结,或许与当年京城变故有关。他从未明言,但我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有些事,他独自扛了太久,久到……,成了痼疾,药石难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谈及祖父的心病。
谢疏尘静静听着,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他想起了父亲去世前的某夜,也是这般月色,父亲独坐书房,对着那本《谢氏梅谱》残卷,良久,喃喃了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静安兄,你这般性子,在京中怕是吃了不少亏罢……”
当时他年幼,只记得“静安兄”这个称呼,不知具体所指,亦不解父亲语中深沉的惋惜与慨然。后来知晓孟知微祖父名讳孟颐,字静安,又闻两家旧谊,方才恍然。那声叹息里,藏着对故友命运的洞悉与无奈,是否也连带着对自身选择、对“凝香梅”所可能招致风险的某种隐忧?
思及此,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说道,
“家父去时,”谢疏尘声音低沉,融入月色与竹声里,“家中光景尚可。梅园兴旺,父母康健。变故来得急,一场急症,人便没了。留下这园子,母亲,清禾,还有那些渐渐被人遗忘、却又突然被人觊觎的凝香梅。”
他目光投向远处黑黝黝的山峦轮廓:“起初只知守着,不让父亲心血荒废。后来旱灾,母亲病重,梅苗濒死,流言四起,强梁逼迫,凡此种种,方知守字之难,重于千钧。有时深夜惊醒,听着母亲咳声,看着窗外枯败的园子,也会想,若父亲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