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没再说下去。有些脆弱,不必言明。月光将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也照出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孤往。
孟知微转过脸,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及“难”,提及“重”,提及深夜里无人可见的挣扎。没有抱怨,只是陈述。却比任何抱怨都更沉重。
“令尊将梅园托付给你,是因信你担得起。”她轻声道,目光清澈,“你也确实担住了。在最难的时候。”
谢疏尘喉咙发紧,摇了摇头:“若无你,若无孟老爷子指点,若无,……” 他顿住,没将“你”字后面的意思说全。
若无她毅然留下,若无她日夜奔波,若无她那份沉静的坚韧与仁心,他或许早已被那千钧重担压垮,或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彼此彼此。”孟知微接得自然,仿佛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这世道,谁都活得不易。能有人并肩走一程,已是幸事。”
并肩走一程。
谢疏尘咀嚼着这五个字,心头那处冰冷的滚烫,似乎被月色浸染,化开些许。
他看着前方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竹影在她身上掠过,明明灭灭。
是啊,这世道,谁都活得不易。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强敌环伺,是他不易。祖父含冤,病体沉疴,漂泊无依,是她不易。瘟疫横行,药材匮乏,流言伤人,是这土地上每一个人都不易。
可他们,在这条不易的路上,遇见了。这算不算……,幸事?
竹林将尽,孟家老宅的轮廓已在月光下隐现。陈嬷嬷提着一盏小油灯,站在院门外焦急张望着,看见他们,连忙招手。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到了。”谢疏尘道。
“嗯。”孟知微应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她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粗布缝制的香囊,递给他。“里面是些艾叶、苍术、丁香,另加了一点凝香梅叶的碎末。日常佩着,或可避些疫气秽气。”
谢疏尘接过。香囊针脚细密,还带着她指尖的微温与淡淡的药草清香。他握在手心,点了点头:“多谢。”
“夜深了,你也赶紧回吧。”孟知微不再多言,对他微微颔首,转身向灯火处走去。
谢疏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院门,身影被温暖的灯火吞没。
手中的香囊,温热,微香。他抬头,望了望中天明月,又回望来路。月光将山径照得一片银白,静谧,悠长。
他独自站了许久,才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