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如今,已能靠着垫高的枕头,坐上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此刻,她正半倚着,手里慢慢捻着一串陈年的旧佛珠,目光却温和地落在正为她打理软垫的儿子身上。
她静静的望着,谢疏尘的侧脸,比前些时日似乎少了些紧绷的线条,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股沉郁得化不开的戾气,淡了些许。
他动作仔细,将谢母安置得妥帖舒适,又探手试了试她额温,这才直起身。
“药在灶上温着,禾儿看着火。”他道,声音是惯常的平稳。
谢母点了点头,依旧只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肩部衣料下隐约仍有的包扎痕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也看着他此刻无意间投向窗外的目光。
窗外并没有人,但他的目光,却仿佛有了焦点,停留了片刻。
“孟姑娘,”谢母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今日可会来梅园?”
谢疏尘回神,转回头:“土地庙里义诊事多,她一时抽不开身。”
“难为她了。”谢母轻轻叹息,捻动佛珠的手停了停,“一个姑娘家,这般操劳。又是诊病,又是教你妹妹认药,还要顾着她祖父。咱们家,实在亏欠她良多。”
谢疏尘沉默片刻,道:“她说,她是自愿如此。且治病救人,本是她心之所愿。”
“是啊,心善,又有本事。”谢母的目光越发柔和,带着洞察的了然,
“这样的女子,如今这世道,少见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儿子,语气更加温缓,却字字清晰,
“尘儿,孟姑娘——是难得的好女子。你,当珍惜。”
谢疏尘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耳根处,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娘知道你的心思。”谢母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你看她的眼神,提及她时的语气……,娘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轻轻覆在儿子置于床边、微微握拳的手上。
“只是,”她话锋一转,叹息声更重,带着无尽怜惜与现实的沉重,
“只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你爹去得早,家业凋零,我又是个不中用的药罐子,禾儿她,也还小。外有强梁虎视,内有疫病未清。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孟姑娘她……,就算家道中落,毕竟还是有些家底,又知书达理,品性高洁。咱们……,何忍拖累啊?!”
谢疏尘的手在母亲掌心下,猛地收紧。
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清晰地剖开了他一直刻意回避、或深埋心底的现实。那些因孟知微的出现,而暂时被冲淡的冰冷处境,家贫,母病,妹幼,强敌环伺,朝不保夕,再次赤裸裸地摊在眼前。
他,要如何珍惜?!他,又拿什么,珍惜?!
满腔翻腾的情绪,最终只化作更深的沉默。他低着头,任由那抹红从耳根蔓延至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