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帘“哗啦”一响，谢清禾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娘，药好了，孟姐姐说过，药趁热喝，最好。”

她将药碗捧到母亲面前，又转头看向哥哥，眼睛亮晶晶的，“哥，我刚才回来，碰到村口的赵大娘了！”

谢疏尘收敛情绪，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递给母亲，淡淡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谢谢孟姐姐！”谢清禾语气雀跃，“她家小孙子的热早退了，现在能喝下半碗粥了！她还说，之前听信混话，对孟姐姐说了不好的话，心里过意不去，攒了几个鸡蛋，让我带给孟姐姐。”

小丫头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果真躺着三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

“赵大娘还说了，如今庙里看病的人，私底下都说孟姐姐是菩萨心肠，是有真本事的。那个秦……，秦什么铺子的药，贵得要死，还不一定有用，不如来寻孟姐姐实在。”

谢母一边慢慢喝着药，一边听着，眼中泛起欣慰的泪光，看向儿子。

谢疏尘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眼神微微一动。

乡亲们态度的微妙转变，他并非没有察觉。近日去土地庙，明目张胆的挑衅和辱骂少了，更多的是沉默的等待和偶尔低声道谢。甚至有人会主动帮着维持秩序，或悄悄留下一点自家种的菜蔬。

但这转变，如同乍暖还寒的春雨，细弱而缓慢。且其中，未必没有暗流。

“哦，对了，赵大娘还说了，”谢清禾没察觉哥哥的深思，继续道，“她听说，镇上那个秦家铺子，好像在打听孟姐姐祖父的事，还问孟姐姐以前在京城是不是很厉害……”

谢疏尘眸光骤然一凛。秦景珩果然还没死心，还想着将手伸到孟老爷子的过往上。他到底是想查什么？

“禾儿，”谢母喝完药，轻轻拉住女儿的手，“这些话，在外头不要乱说。鸡蛋既然是给孟姑娘的，你晚些悄悄给她，别声张。如今这世道，好心未必有好报，咱们自己谨慎些，也别给孟姑娘惹麻烦。”

“嗯，我晓得，娘。”谢清禾乖巧点头，又将目光转向哥哥，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率，

“哥，我觉得赵大娘说得对，孟姐姐真好。她教我认药，还夸我聪明。要是，要是她能一直住在咱们家就好了，就像，就像真正的阿姐一样。” 她说完，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跑去收拾药碗了。

谢清禾无心的话语，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谢疏尘本就波澜暗起的心湖。真正的阿姐……，抑或是……

他猛地截住思绪，不敢再深想。母亲方才的话言犹在耳，秦景珩的阴影如跗骨之蛆。此刻生出这般念头，于她，是拖累；于己，是奢望。

“娘，您歇着，我出去看看。”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谢母看着他紧抿的唇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心中了然，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疏尘起身走到门外。檐下那几盆梅苗，浸润了雨露，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希望在生长，人心也在微妙转变。

可他如何敢，又如何能，去“珍惜”那一抹照亮了他至暗时刻的微光？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良久才缓缓松开，只剩掌心深深的指痕，和心头一片冰冷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