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疾奔，待到庙前，火已扑灭，只余满目焦黑疮痍，青烟刺鼻。

她猛地停住脚步，站在那片尚带余温的废墟前，一动不动。散乱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颊边，单薄的衣衫在夜风里微微瑟缩。跳动的余烬与众人手中摇晃的灯火，将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掠了去，只余一片冰冷的纸白。

她看着那曾存放着希望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狼藉。白日里辛苦分拣的草药，谢疏尘新焙的梅叶，预备明日用的艾绒……

此刻，全没了。一丝侥幸也无。

陈嬷嬷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

“孟大夫，” 大柱和铁牛满脸烟灰，耷拉着脑袋，又怕又愧，“我们，我们就打了个盹，不知怎么就，……”

“不怪你们。” 孟知微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有些飘，“有人存心放火，防不胜防。”

她蹲下身，不顾灰烬滚烫潮湿，用手拨开焦黑的杂物。

指尖触到一点尚未完全烧毁的、靛蓝色的粗布碎片，那是她包裹梅叶用的。还有几片焦黑的、蜷曲的叶子，已辨不出原貌。

“孟姑娘！”

一声嘶哑急切的呼唤，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谢疏尘疾奔而至。

他额发汗湿，呼吸粗重，蓑衣下摆沾满泥浆。顾不得满身狼狈，他只眼神死死锁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确认无伤，那几乎跳出胸膛的心，才猛地落回一半。

“你没事吧？” 他急问，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我没事。” 孟知微看着他，看到他眼中未褪的惊惶与深切的担忧，心头那层冰冷的硬壳，裂开一丝缝隙。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药材全毁了。”

谢疏尘这才看向那片废墟，瞳孔骤缩。

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再联想到刚才谢家梅园外，那鬼祟的黑影与声响……

秦景珩！又是秦景珩！一定是他！

流言与市面上的打压还不够，他这是要直接摧毁他们赖以维持的根本，药材，乃至谢家梅园本身。好下作的手段！

“梅园那边，……” 孟知微忽然想起，看向他。

“有人摸过去，想破坏篱笆。被火光惊走了。”

谢疏尘声音沉冷，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面带惊惶、议论纷纷的乡民，“我猜是同一伙人。”

人群一阵骚动。

许多人脸上露出恐惧之色。放火，夜袭…… 这已不是口舌之争，是要人性命的狠辣手段！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了！” 一个老者颤声骂道。

“肯定是姓秦的指使的！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歹毒！”

“这下可怎么办？药都没了，这诊，还能继续看吗？”

“谢家梅园也敢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孟知微听着这些议论，看着眼前废墟，又看向谢疏尘紧绷的侧脸。

愤怒吗？是的。后怕吗？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清醒。

秦景珩要把他们逼到绝路，碾碎他们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希望和人心。

她孟知微一定不能退。退了，祖父怎么办？这些依赖她的病患乡亲怎么办？

谢家怎么办？他们这些时日的所有努力，又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满是烟尘的冷冽空气，上前一步，面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嘈杂：

“诸位乡亲，今夜之事，大家有目共睹。有人不愿见我们在此义诊，不愿见凝香梅成活，更不愿见乡邻疫病得缓。他们纵火毁药，夜半扰人，所为者何？”

她顿了顿，目光湛然：“不过是想让我们怕，让我们退，让他们可以继续囤积居奇，掌控生死，或者，得到他们觊觎之物。”

“义诊，明日照常开。药材没了，可以再采，再制。只要我孟知微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世上还有可入药的草木，只要还有人信我，需要我，我，便在这里。”

她转向谢疏尘，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明彼此心意。

她继续道：“谢公子也定会守好谢家梅园，守好那些正在生长的希望。也请诸位，守好自家门户，夜里警醒些。我们行得正，做得端，不求与人为恶，但也绝不容人欺到头上，毁我家园，断人生路！”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只有余烬偶尔的“噼啪”声。

“孟大夫说得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咱们轮流值夜！护着庙，也互相照应！”

“对！明日我就让我家小子去后山，多采些能用的草药来！”

“算我一个！”

零零星星，却坚定无比的声音响起。

谢疏尘看着孟知微挺直的背影，看着她以一己之力，在废墟前重聚正在涣散的人心。

他默默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向黑暗中秦景珩别院所在的方向，目光冰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