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她，昏黄灯光下，他眸色深沉如夜：“前路凶险，恐有倾覆之祸。你，可曾后悔？”

孟知微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从未。治病救人，是我本心。守护该守护的，亦是本分。何况，”

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风雨同舟，总好过孤身涉险。”

风雨同舟。

谢疏尘胸腔里那颗心，重重一跳。

灯焰在孟知微清澈的眼中跳跃，映出他沉默的倒影。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他想说，同我一起，或许只有风雨，没有舟。他想说，我身无长物，前途未卜，恐负你心意。

可看着她沉静坚韧的眼眸，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沉沉点头，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好。”

一个字，重逾千钧。

窗外雨声渐密。里间，传来孟老爷子几声压抑的咳嗽，随即是陈嬷嬷低低的安抚声。孟老爷子并未入睡，隔着帘子，外间的对话，字字入耳。他闭着眼，枯瘦的手指在薄被上轻轻敲了两下，几不可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日，我去镇上，设法打听药材门路，亦要探探秦景珩近日动静。”谢疏尘打破沉默，开始商议具体对策，

“土地庙，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太过显眼，亦难防护。”谢疏尘沉吟片刻，接着道，

“镇上或左近，或可寻一稳妥铺面，略作收拾，充作医馆。轻症可往，若有重者，也有个遮蔽周全的所在。你也不必再如眼下这般，曝于人前，冒险行于山路。”

“我知晓。”孟知微点头，“但，祖父的病，也还需凝香梅叶稳固。梅苗，……”

“我会尽力。”谢疏尘接口，眼中闪过坚毅，“最多一月，当有少量成叶可用。”

商议既定，夜已深。雨势未歇。

谢疏尘起身：“太晚了，我该回了。你与陈嬷嬷，早些歇息。门户锁好。”

孟知微也起身，直送他到孟宅门口。

谢疏尘转身，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终是只道：“保重。”

孟知微望着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身影，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进他手中。

触手微温，带着清苦药草香。是一个新的粗布香囊，比之前那个略大，针脚细密了些。

“新配的，加了更多苍术、菖蒲，还有一点新焙的梅叶末。”她声音很低，目光落在香囊上，又飞快抬起看他一眼，

“一切小心。”

谢疏尘怔住。掌心那香囊带着她的体温，和那股令人心安的、混合了梅叶冷冽的药草气息。他下意识收拢手指，紧紧握住。

心头那处冰封的角落，轰然塌陷一角，暖流奔涌，冲得他眼眶微涩。

他用力点头，深深看她一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眼底，只化为更简短、却更郑重的三个字：

“你也是。”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茫茫雨幕。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雨丝深处。

孟知微立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手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握紧香囊时，指尖的温度。

旱象渐褪，草木复苏。

秦景珩，王家，父辈谜团，瘟疫，梅苗……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但此刻，她心中却奇异地一片安定。

因为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有人会同她一起，面对这漫天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