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来。孟知微看清了她的脸。

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或许稍长一二岁。脸上敷着极淡的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疲惫的青影。眉形细长，斜飞入鬓，本应是妩媚的，却因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过于清亮坚定的眼神，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孤高与执拗。唇上一点朱红，随着唱词开合，字字清晰。

她全情投入，仿佛眼前不是这破败戏台、无人旷场，而是雕梁画栋、宾客满座。水袖挥洒，如流云，如寒水，随着唱腔里的情绪起伏跌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洞投下，恰好照在她身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给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美得不真实，也……，寂寥得刺心。

台下，并非空无一人。

戏台边缘的青石条上，蹲着坐着五六个人。有头发花白、抱着破旧胡琴的老者，有面黄肌瘦、抱着个更小孩子的中年妇人，还有两个半大少年，衣衫打满补丁，正呆呆地望着台上。人人脸上都是菜色，眼中是木然的疲惫，还有深切的、仿佛看不到明天的愁苦。他们静静听着，无人喝彩，无人应和，只有那胡琴老者，偶尔用枯瘦的手指，虚虚地跟着台上的动作，在空中无力地划拉两下。

唱至“望长安，路八千，云山阻隔兮雁字难传……”一句，台上女子水袖猛地向前一送，随即无力垂下，身形也随之一晃，似要跌倒，却又强自稳住。唱腔在这里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颤音，直冲上破败的梁宇，然后缓缓、缓缓地低落下去，余韵袅袅，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一曲终了。

台上女子静立片刻，胸膛微微起伏。她抬手，用袖角极快地拭了一下眼角，也不知是拭汗，还是拭泪。然后，她缓缓转身，看向台下那几个同样沉默的伙伴，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却比哭还令人心酸。

“今儿，就练到这儿吧。大家……，都歇歇。”她的声音带着唱久后的微哑，却依旧清越。

台下几人这才动了动，互相搀扶着起身，动作迟缓。那抱孩子的妇人低低咳嗽起来。

孟知微站在不远处的街角，提着篮子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篮中粗陶药罐冰冷的触感传来。

她看着台上那女子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生活磨去了光彩的脸，看着这破败戏台与空旷的场地。那穿云裂石的唱腔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与眼前这极致的凄凉景象交织在一起，撞得她心口发闷，喉头哽住。

这世道，艰难求生的人，又何止她与谢疏尘？

这女子，是谁？为何在这样的地方，对着这样的观众，唱这样一出戏？

孟知微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青衣女子默默走下戏台，与老弱同伴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一行人相互搀扶着，朝城隍庙更深处、那几间似乎尚能遮风挡雨的破旧厢房走去。

阳光依旧很好，市集的嘈杂声隐隐传来。

但那破败戏台上，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和那凄惶却孤绝的唱腔，已如一枚生锈的钉，深深扎进了孟知微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