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凝起得极早。
她换上了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绾得一丝不乱。没有上妆,只在唇上点了极淡一点胭脂。
戏班其余几人也都早早起身,默默做着准备。
宋老爹抱着胡琴,手还有些抖,但眼神专注;两个少年用树枝绑了布条,正在清扫戏台下的碎石杂草;抱着孩子的妇人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铺在台前,权当赏钱的落脚处。
那套被谢疏尘“寄存”的绯红戏服,苏婉凝最终没有穿。她将它仔细叠好,收在唯一的旧衣箱最底层。
今日,她要以最本真的样子,唱这出《春回赋》。
“班主,时辰差不多了。” 宋老爹哑声道。
苏婉凝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院井那一方彻亮的天空,点了点头,一步步走上那破败的戏台。脚步很稳。
锣是破的,敲起来声音闷哑。胡琴声起,也因宋老爹气力不济,显得有些单薄飘忽。
开嗓第一句,台下空无一人。
苏婉凝闭了闭眼。接着睁眼,启唇,唱出的不是旧戏文里的绮词艳曲,而是她亲手改写的、带着泥土与血泪气息的词句:
“千里旱魃裂田土,万家萧疏鬼唱歌……,幸有仁心施妙手,银针草药战阎罗……”
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城隍庙里回荡。唱的是旱,是疫,是挣扎,更是那黑暗中伸出的一双双手。
起初,只有几个早起的附近住户,闻声在门头探了几眼,又缩了回去。一个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驻足听了几句,摇摇头,走了。
苏婉凝此刻,却完全沉浸在戏中,水袖随着唱词起落,身段辗转,将疫病肆虐、人心惶惶、施救、守护、绝望中生出希望,种种情境,一一用身姿与唱腔演绎出来。没有华服,没有浓妆,那份因亲身经历而淬炼出的真切情感,本身就是力量。
日头渐高。戏已唱过半折。
台下,不知何时,已站了十来个人。多是面黄肌瘦的普通百姓,有老有少。他们沉默地听着,脸上最初是木然,渐渐地,眼神有了变化。有人低头抹了抹眼角,有人紧紧攥住了身边亲人的手。
一个老妪,颤巍巍走到台前那块蓝布边,从怀里摸索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放了上去。然后退开,继续听。
仿佛是一个信号。陆陆续续,又有几枚铜钱,甚至一块干硬的饼子,被小心地放在蓝布上。数目微薄,动作迟疑,却带着温度。
苏婉凝唱至“志士守得寒梅在,不教豺狼噬苍生”时,目光不自觉投向镇西方向。
那里,回春堂的屋檐应该已在日光下显形。
戏至尾声,也是全戏高潮。胡琴声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苏婉凝旋身,水袖猛地向上一扬,如白虹贯日,清亮的嗓音冲破云霄,字字铿锵,砸在每一个倾听者的心坎上:
“莫道荒寒冬无尽,且看,枝头一点春!”
最后那个“春”字,拖得极长,由强渐弱,却余韵不绝,仿佛那点微弱的春意,正挣扎着、倔强地,在无边寒寂中蔓延开来。
余音袅袅,入室绕梁。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仰着脸,怔怔地望着台上那青衫身影,望着她微微喘息、却挺直如松的脊梁。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压抑的、混合着哽咽的喝彩:“好……,唱得好!”
紧接着,零星的掌声、低低的叫好声响起。虽然不热烈,却真挚。
一个中年汉子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戏台,也像是无意识地对着虚空,磕了个头,哭出声:“娘……,您听见了吗?有春……,还有春啊……”
他身旁的人认出,这是他娘亲前些日子病重,是孟大夫在土地庙给救回来的。
这一哭,仿佛引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