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又有几人偷偷抹泪。他们或许想起了自己死里逃生的亲人,想起了土地庙前那碗药,想起了回春堂那块新挂上的匾,也想起了自己心里那点几乎被磨灭的、对“春”的期盼。
苏婉凝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看着蓝布上那些零散的铜钱和食物,心头涌起一阵近乎酸楚的激荡。
她做到了。戏,真的有人听,真的能钻进人心里去。
她缓缓走下戏台,对众人敛衽一礼。
“多谢诸位乡亲捧场。” 她起身,声音微哑,却清晰,
“凝香班在此谢过。明日,还是此时,此地,《春回赋》下本,恭候。”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戏文,议论着那句“枝头一点春”。
恢复空旷的院落里,只传来外面集市隐约的嘈杂。
——
回春堂内,孟知微刚为一位腹痛的妇人施完针。谢疏尘在后院翻晒新收的草药,日光透过新糊的窗纸,落下斑驳光影。
苏婉凝走进来时,额发微湿,气息未匀,显然是一路急行。
她径直走到孟知微面前,将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放在诊台上。
“孟大夫,”她缓了缓因跑得急而有点喘的气息,目光清正,
“这是凝香班今日所得赏钱。班中兄弟蒙您救治,衣食亦承谢公子周济。此钱虽少,愿捐予回春堂,添补用度。”
孟知微看着那并不鼓囊的布袋,又看向苏婉凝因奔波而泛红却异常明亮的脸颊,心头蓦地一软,涌上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她轻轻摇头:“苏班主,这钱是班子活命之资。”
“孟大夫,”苏婉凝打断她,语气坚定,
“非为报恩。您曾言,医馆救人,戏曲慰心,皆是医。婉凝深以为然。今日台下,有人因戏文而泣,有人因春字,而生盼。此,亦是医心。回春堂施药救人,凝香班以曲慰心,皆是为此地百姓,能熬过寒冬,见得春回。”
她顿了顿,看着孟知微,眼中光芒纯净而执着:“请孟大夫,务必收下。否则,婉凝心中难安,亦愧对今日台下那些落泪的乡亲。”
孟知微望着她,久久无言。最终,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钱袋,而是轻轻覆在苏婉凝微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苏婉凝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她抽回手,对孟知微,也对闻声从后院走出的谢疏尘,再次敛衽一礼。
“不打扰孟大夫看诊,婉凝告退。”
她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消失在门口光晕里。
孟知微低头,看着诊台上那袋微不足道的赏钱。布袋粗糙,却仿佛还残留着戏台上的风,和那个女子滚烫的赤诚。
谢疏尘走到她身边,也看了一眼那钱袋,低声道:“她有心了。”
“嗯。”孟知微应着,将钱袋小心收好,“明日,我去看她下本。”
窗外,日头正好。回春堂的匾额,在阳光下静静悬挂。
而城隍庙的方向,隐约似乎又传来了胡琴试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执着地,试图再次拼凑出一曲完整的《春回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