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班在城隍庙的戏,一连唱了五日。
起初是晨间,后来看的人多了,便加了一场午后。看客依然是些穷苦百姓,赏钱时多时少,有时是几枚铜板,有时是半块干粮,偶尔也会有一小把鲜嫩的野菜。
苏婉凝将每日所得细细清点,留下极少一点,与宋老爹他们勉强果腹。剩下的,她依然小心收在那个布袋里。布袋比起第一日时,略沉了些。
第五日晌午,戏刚散场,台下人还未全散尽。苏婉凝正俯身拾起最后一枚铜钱,忽听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近前响起:
“苏班主。”
她抬头,见孟知微挽着个小竹篮,正站在台下几步外,含笑望着她。日光正好,给孟知微素淡的衣衫也镀了层柔光。
“孟大夫?”苏婉凝忙直起身,拭了拭额角细汗,“您怎么来了?”
孟知微走上几步,目光扫过简陋的戏台,和台下尚未完全离去的、那些面有菜色却眼神专注的看客,最后落回苏婉凝因连唱而略显疲惫却明亮的脸上,
“我来看看戏,也看看你。”
她提了提手中竹篮:“顺道,给宋老爹和几位带了点调理的丸药,不值什么,但于虚损之体有益。”
苏婉凝心头一暖,忙引她到台后厢房。
孟知微看了宋老爹等人,病情确已稳定,只是久虚难补,还需时日。她留下药丸,细细嘱咐。苏婉凝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孟知微沉静的侧脸和轻柔的动作,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仿佛也松了一分。
待孟知微看完,苏婉凝从怀中取出那个已有些分量的布袋,双手递上。
“孟大夫,这是这几日班子所得。虽仍是微薄,但比前两日略好了些。请您收下。”
孟知微看着那布袋,没有立刻接。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苏婉凝:“苏班主,这钱,是班子活命、也是你实现《春回赋》的希望所在。前日你悉数给了我首日所得,心意我已尽知。此钱,我万不能再收。”
苏婉凝眼神一黯,却更坚持:“孟大夫,那日之言,并非虚辞。戏班能开锣,班子诸人能苟活至今,皆因您与谢公子当日援手。此恩,婉凝不敢或忘。如今,日日有些进项,自当先报此恩。医馆用度大,药材珍贵,处处需钱。此钱于您是杯水车薪,于戏班,亦是锦上难添花。恳请您收下,否则婉凝心中实在难安。”
她说得恳切,眼中是真挚的焦急与固执。
孟知微却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握住苏婉凝执意递钱袋的手,将她的手连同钱袋轻轻推回。
她的手温暖,苏婉凝的手却因连日劳累和营养不良而冰凉。
“苏班主,”孟知微声音轻柔却有力,“我知你心意,也敬你风骨。但正因如此,这钱,你更需留下。”
“你看,宋老爹年高体弱,需避风寒。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需食能果腹。你日夜排演,嗓子需润,身子需养。还有这戏台,”她望向窗外那摇摇欲坠的台子,“瓦碎梁朽,若是风雨大些,或看客再多些,恐有危险。”
苏婉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唇抿紧。这些,她何尝不知?
“这些,皆需银钱打点。”孟知微看着她,目光澄澈如镜,“你若将活命钱尽数予我,班子处境何日能改?戏台何日能固?《春回赋》又如何能长久唱下去,慰藉更多人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与谢公子助你,是盼你能立起来,将心中那点光,燃得更亮,照得更远。而非要你倾尽所有,反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此非我与谢公子所愿,亦非台下那些为你落泪、因你生盼的乡亲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