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窗纸上透出晕黄的光,映出两个女子伏案的身影。
苏婉凝执笔,孟知微添茶,一旁摊开着白日商议后草就的《籴米记》戏本纲目。字迹略显潦草,带着日间的惊怒与急迫。
“此处转折,还需再磨。”苏婉凝以笔杆轻点一处,蹙眉,“奸商伎俩,如何与百姓苦楚扣得更紧,更锥心?”
孟知微正欲开口,忽听窗外极轻的“嗒”一声,似是小石子落在院中。
两人俱是一怔,对视一眼。谢疏尘在前堂守夜,若有动静,不该如此轻微。
苏婉凝起身,悄步至门前,侧耳倾听。片刻,她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道缝隙。
清冷夜气涌入。
檐下石阶上,并无他物。她目光扫过,却在墙角那丛半枯的迎春枝条下,瞥见一抹与夜色不同的素白。
是一个扁平的、以青缎带束口的桑皮纸卷。
她心口猛地一跳,快步上前拾起。入手微凉,纸卷挺括。解开缎带,展开,借着门内透出的光,熟悉的、清峻洒逸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一阕新词,题为《斗米谣》。
“斗米千钱血泪枯,朱门陈粟饱硕鼠。哀鸿遍野声咽月,犹自锱铢较锱铢。
谁言商贾不通天?巧取豪夺胜豺虎。但得春风醒草木,不教饕餮久盘踞。”
言辞犀利如刀,直刺囤积居奇、见死不救的奸商,将硕鼠、饕餮之贪婪,与哀鸿、血泪之惨状,对比得惊心动魄。
更妙的是,词句长短错落,平仄相间,天然带着一种激越又悲怆的韵律,极适合改编成可吟可唱、易于传诵的戏文小调。
苏婉凝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发颤,内心生出澎湃的激动。日间所有的愤懑、忧虑,与强撑的斗志,在此刻仿佛找到了最精准、最有力的出口。这词,不早不晚,恰在她亟需“利器”之时送来。其洞察之深,言辞之利,韵律之妙,与她心中所想,严丝合缝,甚至更高一筹。
“是那个有心人……又送来了?”孟知微走到她身后,轻声问。
苏婉凝点了点头,将词稿递给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哑:“孟姐姐你看……句句皆是我想说,却说不出的。他……他竟似能看透我心中块垒。”
孟知微就着灯光细看,亦不禁动容:“好词!更难得是,此词若谱上曲,于市井传唱,其力恐不下于万言檄文。此人……当真用心良苦。”
她看向苏婉凝眼中那簇因眼眶微湿而更显灼亮的光,温声道,“既是如此,莫负这番心意。看来,咱们今晚是睡不成了。”
苏婉凝重重点头,眸中再无半分倦意。
她返身回屋,将新词端放案上,与那《籴米记》纲目并置。提笔蘸墨,对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几乎不假思索,一段段契合曲牌、贴合戏情的唱词便自笔尖流泻而出。她时而低声哼唱,调整字眼,时而与孟知微商讨某处韵脚是否响亮。
夜色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