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醉仙楼。
三层最西的雅间,窗扉微敞。此处位置僻静,却恰好能望见城隍庙方向,以及更远处回春堂后院隐约的灯火。
沈砚舟一袭墨色深衣,几乎融于夜色,独立窗前。手中并无杯盏,只静静望着那片晕黄的窗纸。
更深入静,那扇窗后的光,却始终亮着。隐约有丝竹试音的片段,女子清越的练唱声,断断续续,乘着夜风飘来些许。唱的是新词,是那《斗米谣》的句子,虽未成曲调,但其间的激愤与力量,已可感知。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淡漠的唇边,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很快便隐没在夜色里,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映着远处那点灯火,微微亮着。
他能想象出,那青衣女子此刻是如何伏案疾书,如何蹙眉推敲,又是如何眼中燃着光,将他的词,化作她的戏,她的剑。
白日里,他也在人群中,听了粮铺前的喧嚣,看了那些绝望的面孔,也见了秦家伙计嚣张的嘴脸。
这阕《斗米谣》,与其说是赠她,不如说是胸中块垒,不吐不快。而她,恰好是那个能将这块垒,化为可撼动人心的雷霆与微光的人。
窗后的灯火晃动了一下,似有人影走动,接着,那练唱声变得更清晰、更有力了些,仿佛已找到了最合适的腔调。
沈砚舟又静立片刻,直到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寂寥。
他缓缓关上窗扉,将那片灯火与歌声隔绝在外。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寂静。
明日,这镇上怕是要更热闹了。
他转身,走向内室,墨色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
回春堂后院,灯油将尽。
苏婉凝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中却毫无倦色,只有完成后的灼亮。一出短小精悍、足以在街头巷尾迅速传唱的《斗米谣》戏文,已然成形。
“成了。”她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孟知微亦舒展眉心,将温着的茶水递给她:“快润润嗓子。天快亮了,你歇一个时辰,我便叫醒你。”
“不歇了。”苏婉凝摇头,目光炯炯,“我这就回去叫醒宋老爹他们,天亮前,务必练熟。辰时,咱们就去东街,秦家丰裕号对面唱!”
她收拾起墨迹未干的新稿,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指尖再次抚过那《斗米谣》的原稿,心中那丝对赠稿人的好奇与探寻,越发强烈,交织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的悸动。
此人究竟是谁?身在何处?又为何,总能在她最需要时,递来最恰如其分的助力?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蟹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