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市集上，吆喝声、讨价声、鸡鸭鸣叫，混作一团。空气里飘着菜蔬泥土气、鱼腥味，还有隐隐的、让人心头发紧的粮食粉尘味。

几家粮铺前，人影稀疏。偶有顾客问价，听闻报价，要么摇头叹气走开，要么攥着空布袋，在铺前踌躇再三，方摸出几个铜板，换回可怜的一小撮米。

伙计们倚着门框，神色懒怠，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对街秦家丰裕号的方向。那里依旧门庭冷落，但新挂出的平粜木牌，却像根刺，扎在同行眼里，也搅得人心浮动。

丰裕号斜对角，一家名为泰和的米行，铺面稍小，却收拾得齐整。一个年轻女子立在柜台后，正低头翻看账本。她约莫双十年华，一身鹅黄绫衫配浅碧马面裙，发髻简洁，簪一支白玉缠枝钗。面容姣好，眉宇间却无闺阁弱质，反透着股爽利劲儿。手指纤长，翻动纸页极快，偶尔抬眼看一眼铺外市景，目光清亮敏锐。

正是丰泰粮行东家的独女，柳清菡。她三日前才到镇上，借口巡视分号，实为暗中查访秦家操控粮市、尤其是欲垄断今春粮种的证据。

“小姐，”掌柜老何凑近，压低声音，

“都探听清楚了。秦家与周记、李记那几家，前日密会，定下新价，明着降了一成，暗里却将陈粮掺入新粮，短斤少两，实则是明降暗涨。更紧要的是，”

他声音压得更沉，“他们几家，已派人去北边码头，等着接那批从湖广来的嘉禾早粮种。量不小，若是全吃下……”

柳清菡合上账本，面色平静：“知道了。咱们库里，还有多少可动用的现银？在本地能收多少粮种？”

老何报了数，又道：“小姐，咱们硬吃，怕是吃不下全部。且秦家在此地盘踞多年，与码头、车马行都熟，咱们外来的，真要抢，怕是不易。”

“没说要硬抢。”柳清菡指尖轻点账本，

“先看看风向。粮种是农人根本，秦家若真做得太绝，自有人容不得他。”

她抬眼望向市集，“这几日，镇上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老何想了想：“别的倒无。就是西头回春堂那位孟大夫，近日名声越发响了，说是有治疫的良方。还有她那里，常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来往，听说是西山种梅的谢家后生，前些日子还当众教人种梅的法子，很是仁厚。再有就是城隍庙的戏班子……”

柳清菡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待老何说完，她道：“我出去走走。”

她未带丫鬟，只身步入市集。

目光掠过那些面色愁苦的百姓，掠过高高挂起的粮价木牌，掠过秦家丰裕号前那块刺眼的平粜招牌，眸色渐冷。

秦景珩的把戏，她看得清楚。先以高价逼穷，再假意降价收买人心，实则控市之心不死。

那批嘉禾早，绝不能全落他手。

正思量间，前方一阵小小骚动。

几个半大孩童追逐打闹，撞翻了一个菜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摊主是位老妪，急得直跺脚，颤巍巍弯腰去捡。一个青衫身影快步上前，沉默地帮老妪拾起散落的菜蔬，码放整齐，又将撞歪的摊架扶正。

柳清菡脚步微顿，看向那人。是个青年，身量颀长，肩背挺直。侧脸线条清晰，肤色是常经日晒的微深。他动作利落，扶好摊架，又低声对那惹祸后呆立一旁的孩童说了句什么，孩童红着脸，也跟着帮忙捡拾。他自始至终，眉目沉静，无甚表情，却自有种令人心安的气度。

老妪连声道谢，欲拿两棵青菜相谢。青年摆手，转身便走，方向正是集市里几家粮铺所在。

柳清菡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缓步跟上。

青年先到周记铺前，问了价，听了伙计报数，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未置一词，转身又走向李记。同样问价，同样沉默。最后，他走到丰裕号前，目光在那平粜木牌上停留一瞬，看向伙计。

伙计见有客，堆起笑：“客官，买粮？今日新价，糙米八十五文一升，细白米一百一十文，管够！”

青年开口，声音低沉平直：“粮种呢？嘉禾早，什么价？”

伙计笑容微僵，打量他一下：“哟，客官要粮种？那个……暂时没货。得过几日，价嘛，也得看行情。”

“何时有货？何处来货？”青年追问，语气依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