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说不准。”伙计打哈哈，“客官若要，留个地址，货到了给您捎个信？”

青年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行至街角无人处，他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并炭笔，快速记了几笔。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凝。

柳清菡已走到他身侧不远一个卖竹器的小摊前，佯装挑选，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市集嘈杂，他方才与伙计对话声不高，但她耳力佳，听得清楚。此人问价条理清晰，直奔粮种，且对伙计的敷衍回答了然于心，显然并非寻常买粮糊口的百姓。更不似秦家派来探价的眼线。

她放下手中一个竹篮，像是无意般，走到青年方才站立的位置，对那卖竹器的老汉道：“老伯，方才那位穿青衫的郎君，常来市集么？”

老汉抬头看她，见她衣着体面，和气答道：“姑娘是说谢家小哥？不常来。以前多是谢家婶子或他妹子来。这几日，倒是他自己来得多，问米价，问粮种价。唉，也是个不容易的，守着片梅园，老娘病着，妹子还小……”

谢家小哥。梅园。

柳清菡心中了然。原来是他，谢疏尘。

教人种梅，与回春堂孟大夫往来，前几日码头之事，据说背后也有乡民自发，或许……与他有关？

她心念电转，已有了计较。眼见谢疏尘记罢，将本子收好，似要离开，她快走几步，恰好在他转身时，似不经意地，肩头轻轻与他相碰。

“哎哟。”柳清菡轻呼一声，向后微仰。

谢疏尘反应极快，已侧身退开半步，同时伸手虚扶了一下：“姑娘小心。”

柳清菡站稳，抬眼看他，面带恰到好处的歉然与一丝好奇：“是奴家不小心，冲撞郎君了。”

她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却整洁的青衫，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听老伯说，郎君姓谢？可是西山植梅的谢家？”

谢疏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沉静，微微颔首：“正是。姑娘是？”

“奴家姓柳，家中小有薄产，做些粮米生意。”

柳清菡微笑，笑容爽利，不似寻常闺秀扭捏，“方才见郎君询问粮种，可是家中田亩需用？嘉禾早，确是良种，只是今年价高，且到货不易。”

谢疏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在判断她话中之意，片刻方道：“并非自用。替乡邻打听。”

“哦？”柳清菡眉梢微挑，笑意更深，意有所指，

“郎君仁厚。只是这粮种，光打听怕是不够。有些货，看似在码头，实则……未必能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价，也未必是问出来的那个价。”

谢疏尘眸光微凝，定定看向她。市集喧嚷仿佛退去，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张力弥漫。

“柳姑娘，有何指教？”他沉声问。

柳清菡却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镌刻着豐泰二字印文的木牌，递到他面前，声音压低，清晰道：

“三日后，酉时末，码头三号仓栈东侧，有批嘉禾早卸货。看守穿褐衣，系红巾。验货暗语是，风调雨顺。”

她将木牌放入他掌心，指尖一触即收。

“若信我，便去。若不信，”

她嫣然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傲气，“便当今日，未曾见过。”

说罢，不待谢疏尘回应，她已翩然转身，汇入市集人流，鹅黄衫角一闪，消失在拐角处。

谢疏尘立于原地，低头看向手中木牌。木质细腻，印文清晰，还带着女子袖中淡淡的、清雅的兰芷香气。他握紧木牌，抬首望向她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如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