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尘踏入回春堂时,孟知微正送走最后一位病患。
堂内药香弥漫,陈嬷嬷在收拾柜台。
“孟姑娘,”谢疏尘走到孟知微身侧,声音压得低,“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步后院,谢疏尘自怀中取出那枚豐泰木牌,置于院中石桌上,又将午后市集遇见柳清菡、得其告知码头粮种之事,简略说了。
“……她自称柳氏,家中经营粮行。言三日后酉时末,码头三号仓栈东侧,有批嘉禾早粮种到岸。看守褐衣红巾,验货暗语风调雨顺。”
谢疏尘目光落在木牌上,“她明言,秦家欲全数吃下,以控今春粮种市价。”
孟知微拿起木牌细看,木质细腻,印文清晰端正,是正经商号的标记。
她沉吟片刻:“柳清菡……应是邻县丰泰粮行的东家独女。我曾略有耳闻,听闻她精明爽利。前几日码头那批被截下的粮种,据传便是丰泰出面平价发卖,阻了秦家。”
谢疏尘颔首:“应是此人。她今日直言,秦家欲控粮种,抬高今春播价。”
“那她将此消息告知于你,是为何意?”孟知微抬眼,“是借你我之手,搅乱秦家布局?还是……真有济民之心?”
“或兼而有之。”谢疏尘沉声道,“她递出木牌时曾说,若信我,便去。若不信,便当未曾见过。”
孟知微将木牌放回桌上,指尖轻轻摩梭着:
“消息应当不假。她家既与秦家在此事上已有龃龉,没必要再设局诓你。她将此讯予你,而非旁人,怕是知晓你与梅园、回春堂所为,料定……”
“料定你我,必不会坐视秦家垄断粮种,坑害农户。”谢疏尘接口,目光与孟知微相接,俱是了然。
两人沉默片刻。
“此事有几重关隘。”孟知微缓缓道,
“其一,消息真伪,需再核实。其二,即便为真,单凭你我,如何能阻秦家?他势大,且接货必有准备。硬抗不得。”
“消息可让大柱暗中探访码头脚夫,侧面印证。至于如何阻他……”谢疏尘眉峰微蹙,
“秦家所惧,非你我几人,是众怒,是人心。他欲暗中吃下,便是怕事情闹大,失了体面,更怕官府过问,乡绅非议。”
孟知微眸光微亮:“你是说……将此事掀到明处?”
“不错。”谢疏尘点头,“秦家可暗中交易,却难挡众目睽睽。若让急需粮种的农户,皆知三日后码头有批好粮种到岸,秦家欲独吞,你猜他们会如何?”
“必是群情激愤,齐聚码头。”孟知微接道,“到时众目睽睽,秦家便难悄悄运走封仓。即便强行驱散,此事也已传开,他垄断粮种、坑害百姓的恶名,便坐实了。届时,民心向背,乡议论议,乃至官府,都无法再装聋作哑。”
“正是此理。”谢疏尘道,
“然则,散播消息需巧妙。不可直指秦家,以免打草惊蛇,反令他加强戒备,或提前转移。亦不可透露具体仓栈、暗语,否则柳姑娘恐有风险。”
孟知微思忖道:“消息只需模糊。譬如,听闻近日有批上好粮种抵埠,价平量足,先到先得。时间可稍作提前,譬如说,三日后傍晚。地点只提码头,不言具体。如此,好奇的、急需的农户自会去打探。码头人多眼杂,脚夫、小工、过往船客,消息一旦传开,秦家便难一手遮天。”
“即便秦家强行运走部分,只要事情闹大,他这垄断粮种、不顾农时的恶名,便逃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