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得缠绵。
白日里还是暖阳,入夜后,天便阴了。先是疏疏落落的雨点,敲在瓦上,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孟宅小院中经年不散的、清苦的药味。
孟知微坐在祖父床前的矮凳上,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看一册新寻来的脉案抄本。陈嬷嬷靠在门边小杌子上,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祖父这几日精神略好些,能进些流食,也能断断续续说几句话,让孟知微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松了分毫。
可这雨一下,她便有些不安。祖父的咳症,最畏湿冷。
约莫子时前后,床上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咳。孟知微立刻放下书卷,倾身向前。只见祖父眉头紧锁,面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
“陈嬷嬷,快打盆温水来!”孟知微急道,手下已飞快地抽出银针。
陈嬷嬷惊醒,见状慌忙起身去厨下。
孟知微为祖父解开衣襟散热,又取来烈酒为他擦拭手心脚心。银针刺入几处退热要穴,祖父的咳声稍缓,但高热不退,呼吸粗重,人已陷入半昏沉状态,口中开始发出模糊的呓语。
起初只是不成调的呻吟,孟知微未听清。
陈嬷嬷端来温水,两人用布巾蘸了,不断为祖父敷额、擦身。忙碌间,祖父的呓语声断续传来,字眼零碎,却让孟知微擦拭的手,猛地一顿。
“……不……不能给……那是……害人……”
孟知微凝神去听。
“……李……李廷章……好狠……你好狠毒的心!”
李廷章?
孟知微心头一顿。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但祖父语气中的恐惧与刻骨的恨意,让她背脊发凉。
“太医署……御前……你们……构陷……梅……凝香梅……”
凝香梅!孟知微瞳孔骤缩。
祖父在说凝香梅?还提及御前、太医署、构陷?
“……不是疫方……是……是那个……不能炼……用了要出大祸的……”
呓语越发混乱急促,祖父的头在枕上不安地转动,额上青筋隐现,仿佛正陷入极可怕的梦魇。
“祖父,祖父!”孟知微握住他枯瘦滚烫的手,连声低唤。
祖父猛地睁开眼,眼神却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直直瞪着帐顶虚空,嘶声道:
“我没有!那方子……用了凝香梅入引,炼出的不是治疫金丹,是……是惑人心智、催人血脉的虎狼之药!我岂能……岂能助你以此物媚上,祸乱宫闱!李廷章!你休想……休想得逞!”
“李廷章”三字,如惊雷炸响在孟知微耳边。
她忽然想起,前日谢疏尘曾提及,秦景珩从州府得知消息,有京中贵人对凝香梅感兴趣,那贵人似乎与王侍郎的座师李尚书,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