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宁三年,冬。江南无雪。
风是干的,刀子般刮过龟裂的田垄,卷起地上齑粉般的尘土。天穹是种浑浊的灰黄色,不见日头,只一片昏蒙蒙的光,吝啬地罩着失了水泽的丘壑与村落。
西山头的谢氏梅园里,一片死寂。焦黑的枯枝,以扭曲的姿态刺向天空,像大地痉挛后僵直的手指。风过时,发出空洞的呜咽,偶有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不知是哪段脆弱的枯枝,终于折了,砸在干土上,碎成几截。
谢疏尘立在苗棚口,一身洗旧的青衣沾满浮尘,肩背绷如满弓,下颌线条紧抿,惟一双眸子沉静漆黑,映着身后满园枯寂的梅影。
棚内,三十七个陶盆,排得整齐。盆土灰白,裂着纵横的口子。二十一盆已彻底枯死,梅苗蜷成一小撮褐色的、碰即碎散的渣。剩下的那十六株,仅存的枝条蔫垂着,树皮皱缩,颜色是一种不祥的黯灰。
谢疏尘将其中的三株挪到最里边,盆土是稍深的颜色,那是他每日从自己那份早已稀薄如水的粥汤里,硬省出几口,慢慢渗进去的。
指尖拂过一根细枝,触感粗糙脆弱,仿佛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哥,……”
谢清禾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
她瘦得脱了形,旧棉袄空荡荡挂在身上,小脸蜡黄,唯有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盛满了惊惶的泪。此时,正端着个豁口陶碗,挪过来。碗里是浑浊的液体,底层沉着些可疑的渣滓。
“娘,娘又咳了,痰里带着血丝。”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王婶偷偷来说,西村有人咳血,三日人就没了。她说,凝香梅的嫩叶捣汁,最能清肺热,止咳血。可咱们的梅苗,……”
她没再说下去,豆大的泪珠子直滚下来,砸在碗沿,洇开一点深色。
谢疏尘没接那碗。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仍钉在那几株奄奄一息的梅苗上。
父亲的手记里清楚写着,“凝香梅叶,性微寒,质清润,可清解疫疠所致之肺热咳血”。
可如今,这叶子,在哪里?!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沙石磨过,“梅叶的事,我来想。”
“可王婶还说,”谢清禾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凝香梅离了咱家这片山坳的水土气,怕是根本养不活。外头……外头那些想偷偷移种的,都死绝了。哥,咱家这最后几株,要是活不过来,……”
“娘不会有事,梅叶也会有的。”谢疏尘打断她,语气硬得没有转圜余地。
他站起来直了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册子。封面已磨损泛白,上面写着《凝香梅培植纪要》,是父亲谢淮安的字迹。
他快速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小楷:
“冬月养护尤需谨。梅性耐寒,然畏燥。根干则竭,需以雪水或深井活水,于午后日暖时徐徐润之,切不可灌。若逢连月无雪无雨,地气燥烈,……”
后面的字迹,被一块深褐色的、似是血渍又似茶渍的痕迹晕开,模糊难辨。
连月无雪无雨。何止连月。这已是三年。
“爹留下的法子,也没用了吗?”谢清禾凑近,小声问,带着最后的期盼。
谢疏尘“啪”地合上册子,塞回怀中。动作有些重。他没回答,只抬眼望向棚外。
梅园占地颇广,依着西山坳,本是谢家数代心血。去岁此时,纵无花,枝条也该蓄着蜡质的光泽,等待春讯。如今望去,只剩大片大片灰黑的枯桩,歪斜在蛛网般龟裂的灰白土地上,像是大地裸露的、再也无法愈合的疮疤。
一阵更猛烈的干风掠过,卷起沙土,扑打在草帘上,簌簌作响。也迷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