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提起墙角一个空陶罐。

“我去后山看看。”他说，“石缝里或许还能刮出点潮气。”

“我也……”

“你守着娘。”谢疏尘按住妹妹单薄的肩膀，力道不重，话语却沉甸甸压下去，“记住了，若有人来，无论说什么，哭什么，讨什么——就说，谢家没有梅苗了。一根也没有。”

谢清禾看着他漆黑沉沉的眼眸，那里面的东西让她害怕。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谢疏尘收回手，掀开草帘，侧身钻了出去。

干燥的、带着尘土腥气的风立刻包裹了他。他眯起眼，辨了辨方向，朝梅园深处走。脚下土地硬得像铁，脚步声闷哑。

路过一株老梅时，他却停了停步子。

那是曾祖父亲手栽植的，也是梅园的根。如今两人合抱粗的树干，裂开一道可容孩童钻入的巨大缝隙，树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彻底碳化发黑的木质。他用指尖碰了碰裂缝边缘，粗砺，冰冷，没有一丝活气。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攥着他，气若游丝，反反复复只一句：“尘儿……梅园……凝香梅的根……不能断……”

他当时重重磕头，说：“爹，我守得住。”

如今，他守着这满园枯骨，守着奄奄一息的病母，守着惊惶幼妹，怀里那本救不了苗的手记沉甸甸坠着，而园外……

园外的嘈杂声，隐隐约约，还是顺着风飘了过来。起初是零星几句，很快便汇成一片沉闷的、躁动的声浪。

他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穿过最后一片死寂的梅林，来到东侧篱笆墙附近。透过稀疏干枯的竹篱缝隙，他看见梅园外面，已黑压压聚了数十人。

多是附近村落的乡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如菜色，衣衫褴褛。有人徒劳地拍打着篱笆，有人抱着孩童茫然站立，更多的人挤在一起。这些人的目光里，有绝望，有哀求，也有被逼到绝境后，隐隐的戾气。

“谢家公子！开开门吧！”

“行行好，给一株苗，就一株！我娘快不行了！”

“这见鬼的天气，咳症又起来了，没药等着死啊！”

“谢淮安老爷在世时最是仁善，谢家公子，不能见死不救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整个身子都压在园外的一处篱笆上，竹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嘶声喊：“谢公子！你爹的仁心，你都忘了吗？！”

谢疏尘手指猛地攥紧陶罐提梁，骨节暴凸，泛出青白色。

他瞧见人群边缘，一个年轻妇人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孩子脸颊似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出血，小胸膛急剧起伏。妇人头发散乱，满脸是泪，忽然抱着孩子朝着园子方向，一下一下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干硬的地上，发出“咚咚”闷响，嘴里含糊哭求着。

谢疏尘猛地转过身。他不敢再看，也不想再听。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又堵又痛。

他快步走向梅园另一侧，那里有一段早年坍塌后未曾修缮的矮墙。

他手脚并用翻过墙头，落地时踉跄一步，手中陶罐脱手，滚落在地，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裂了道缝。

他盯着那陶罐裂缝看了片刻，颓然地弯腰捡起，拍了拍土，将罐子紧紧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山崎岖的小径里快步走去，最后几乎要奔跑起来。

而他身后，梅园门外的声浪，哭求声，拍打声，咒骂声，□□烈的北风搅动着，拧成一股无形的鞭索，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他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