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孰点点头:“是啊,表面上看着没有异常,那是因为他一直在用香粉撑着。那么多年下来,即使是正常康健的人也撑不住,更何况他当初伤得那么重。元气自然已经耗空了。”
“香粉?”我立马回想起来关于这个东西的一切事端,那回李厌带着我去商会的时候闹出的乱子,不就是因为几个人吸食了香粉吗?
“我知道这个东西,韩柏之前也一直在查,可那不是禁物吗?李大哥怎么会有?不,他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
“香粉虽然常被人用来助兴吸食,可最显著的效用是用来止疼安神的。他当时断了腿,我姐费尽心思找了能治的大夫,但要断骨再续,那种痛苦非常人能熬下来。香粉就是那时候为了给他止疼沾染上的。”子孰述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我看不出他心里是否还能为此起伏波澜。
“可我记得这东西虽然上瘾,但并非不能戒断。”因为韩柏曾告诉我许多关于香粉的事,所以也算略有一二的了解。
“而且你既知道有这样的后果,为什么不拦着他?”这话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子孰他若是能拦住,也不会是现在的情形了。
他也听出我话中的指责,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说起了来龙去脉:“当时香粉是我姐见李厌熬不下去了才给他找来的,韩柏知道之后很是生气,不过也没有阻止。有过伤痛的人对香粉更容易上瘾,他的腿虽然接得上,但走动起来还是会痛的……他已经离不开香粉,即使韩柏不情愿也改变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控制着李厌吸食的分量,不让他到外面找,所以这些年的香粉都是他给李厌提供的。”
“我不知他们如何达成共识,只知道这些年韩柏在刑部积攒着旧案的线索,李厌则混迹在暗处搜寻着他要的东西。”
子孰道:“我有预感,许多的事就要翻到台面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我听到这里,已经彻底哑然。
子孰见我愣怔,叹息一声说道:“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抽身了,你若愿意,就去劝一劝韩柏吧。”
也不知道后来我是怎么送走子孰的。只是待他走之后,我独自回到院中坐下,耳中听着四周各色的虫鸣起伏,却只觉得这院落里是从未有过的幽静。
幽静得就连全身的气力也不知随着什么而流去了。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我甚至艳羡着这些能锲而不舍鸣叫不绝的夜虫。
朝生暮死,不知春秋,多数只有一季年华,也从未见冬雪。还有的只是岁岁年年长伏于地下,等着某一年的春生萌发,声嘶力竭地长鸣至终时。
它们简单到似乎无需想自己的来处,也无忧去处。
因为资质薄弱无法度寒,便干脆舍弃煎熬,杜绝了落入严寒的一丝可能。
既不必像凡人一般因境遇难测而惊忧翻覆,更不必让心绪被外物牵绊,不得安宁。
再有许多从前和韩柏在一起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一幕一幕交汇,难以忘却。从相识的青檐叶荫之下,到风雨中他站在院落外,那张苍白异常的面容。以及之后无数温存时刻,从他的眼中照影而出的我。
子孰临走时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陈杉,有时看一个人看得太久,就会忘了怎么挪开眼。若是看得太深,那他所遭受的苦痛也会全然地映照在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