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京城这些年月,也有过喜有过哀,可此刻的心境是从未有过的惶然。各样的情绪交织成结,已经分辨不出悲欢凄然。我茫茫地走出馆门,辛九正从隔壁回来,他看见我出门,脸庞上洋溢起笑容,迎着照面喊道:“你出来的正好,咱们去灶房吧,杜婶估计等着我们开饭了。”
“不了,我……我没什么胃口。”我停下脚步,对着他摇摇头,“饭就不吃了,你帮我和杜婶打声招呼,就说……就说我有事出去。”
“出去?你要去哪?都这个时候了,吃完饭再去就是了。”
我摆手否决,亦不忘嘱咐他:“不了,午后我告假,你同小何好生看着画馆,若是来了新客就去找秦墨来招待。”
“那好吧,不过方才秦大哥他也说自己没胃口,让我和杜婶说一声不吃饭了……”
“是么……”我下意识地往书馆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很快就收回目光。
“那好吧。”辛九见状也不再多说,大约也是意识到了我的不对劲,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那我走了。”我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身边错开。
“杉哥。”他又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扭过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辛九动了动唇,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我没听见他话语的声响,于是喊道:“你刚说什么?”
他听到我的询问后便放大了声量,对着我道:“我让你路上小心些,办好事就早些回来。”
我听罢后点点头,说了声:“好。”
他似乎是安了心,冲着我挥了挥手臂,又喊道:“杜婶说槐花不能放久,今日不吃就怕都坏了。我让她给你留一些,你回来再吃也行。”
出了春色园后,我在临街的路口又站了好一会。心里也不清楚为何要跑出来,只是觉得再待下去人便要闷到不能喘息,可踏出园子之后,也寻不到一个能自如的地方,于是脚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很快就到了园子的后门,而后门沿着的街道一直走就是李厌家的方向……许久之前秦墨曾带我走过一遍,我也还记得路。
只是这个时候李厌会在家中吗?我若是见了他,该说些什么好呢?
他……他……他……罢了。
凌空的青阳延续昨日的晴朗,街道上往来的人无论是匆忙还是闲逸,脚下都有清晰的阴影。我站在一片树荫下,盯着地上青阳穿透叶隙洒落到地面上的碎影。想了一会儿,还是朝着李厌家中的方向走去了。这一路上我尽力地理清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他并不喜旁人知道他的过往,无论来人带着何种意图,对他都是负担。
所以应该如何开口,如何表明,如何不动声色以免得他不适……这一路我都做了种种的假设。
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假设多数是无用的。最大的可能,是他并不在家中。可出乎意料地,当我经过最后一道转角,朝着他家中的门扉望去时,李厌正站在那一对白素灯笼之下。
他披着件月白的外衫,长发未束起,只是拢在肩头一侧用一根细绳系住,随意的姿态显得人有几分疏懒。他察觉到我的存在,目光一转,在我身上定住了视线。我步步走进,已能看清门檐下挂着的那对灯笼上已褪色至看不清昔日的兰花之形与游龙字影。
等站定在他面前时,他并未询问我为何而来,只是轻叹一声,道了一句:“先进来吧。”
我跟着李厌进了院子,入眼所见,讶异的是周围墙下的花圃中有无数的芍药盛开,红白粉淡中无数的花型,开得也极其茂盛,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而芍药在京城不易栽种,算是十分贵重的花……
李厌看出了我的讶异,他走到花圃旁微微倾身,直接折下一株回身递给了我。
“拿着吧。”
我接过他递来的花,莫名又迟疑地道:“你怎么会……”
“我自然养不好这些娇弱的花草,是子孰在我离京后让人过来栽种的。”李厌看着满院红粉,对我说道,“不过有花堪折直须折——这是我近来才悟出的道理。”说罢他往屋中走去,我只好手拿着花跟了进去。
李厌的屋宅中摆设简单,进门后就能看见靠墙的两架格柜,格子中几乎放满了书册,屋中一张长条木桌,桌子上堆叠着错落的书册和被搁置的纸墨,再除去两把旧椅,也别无旁物了。再往旁看去,右侧的内卧只用了一道三折的竹制屏风,简单地将里与外的堂室隔开。
之前我意外窥探过一次这里,却不曾真正踏足,唯有的收获是意外得知了李厌和子孰有所牵扯。这一次来,也是因为子孰带来的契机,想到这一层,我忍不住开了口:“子孰他……”
我原想说子孰已经找过我,李厌却对我说道:“他人才刚走,你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