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没有李厌在外的多,但玲珑大街就在春色园边上,一些八卦闲杂听得一点不少。
我道:“可珑心舍的姑娘又非良家,无人傍身最重视钱财,她们喜欢的标准有些偏颇吧。”
李厌却不认同:“不管哪里的姑娘,都是人心肉长的,谁都不是一生出来就为了去风尘里受苦的,只是真心难得,只能退而其次才求财罢了。”说到这,李厌还拍了拍身旁的原不载,“这个你最该问他,月俸少还总丢钱袋子,身上也搜刮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去花楼里姑娘都围着他打转,有不少追捧者。”
我看着原不载那缭乱的胡须和已经醉得迷了眼的神态,十分怀疑:“他受追捧?为何啊?”
秦墨这时插了一句,说道:“因为在他眼里她们同正常女子没有什么不同,他也懒得诓骗,和谁好的时候对谁就是真心,散了之后也算是尽心尽力。所以哪怕这样真心的不长久,对她们而言也足够难得了。”
我道:“就一点儿都不恨他?”
“可能对她们而言,世道就是苦海,苦苦挣扎已经费尽力气,恨这个东西,徒增苦累罢了”李厌这句话说罢,一旁的原不载已经鼾声轻响,他拿了原不载椅背上风衣给他披上。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剩下三人皆有醉意,李厌说的话题更深了些。
他说:“我以前看到一篇议论,里面说前朝国弱无力,内政文官当道,贪污猖獗,世风便趋于守陈,民风以宗族成势,最忌讳离经叛道,对人也极为严苛,当时的女子最怕被冠上一个淫字,有人直至出嫁前连大门都没出过。可偏偏那会教坊庵堂最为昌盛,除却获罪的人,剩下八成的女子都是被人牙子买卖进去的,甚至其中有近半的人都有户籍记录,是被人掳卖的。”
“这样的事……也是屡见不鲜。”我听罢也黯淡下来。
李厌说道:“京中就曾有一桩案子,案发在莱州莒县,当地有一个女子被人牙子卖去了远地,落到一处还算富庶的地方为妓,可她心性要强,千辛万苦通过一个恩客状告到了御前,当时办案的是一个叫徐邢台的官员,他算是尽心,也查清了买卖人员给他们获罪,最后还将那女子遣送回了原籍。”
李厌说的这种事即使是眼下我也听过不少。
我感慨起来:“这在里面也算是难得的好事了。”
“你先听我说完。”李厌继续道:“那女子回了原籍之后家属根本不能接受,断绝了关系,宗族里也觉得她是污秽之人,打算将她溺毙。她没有办法只好又从家乡逃了出来,结果又碰到了人牙子,兜兜转转竟回到了当初那个妓馆。后来有人把这个事告诉了徐邢台,他就找到这个女子想再救她出去,可是却被她拒绝了,徐邢台无法只能又抓了人牙,又还了女子的户籍。”
故事说到此处,李厌忽然一顿。
我听得正入神,见他停了便急问后续:“后来呢,那女子又回家了?”
“自然不愿意回了,而且还待在妓馆里接客。后来就只是听到传闻,那个徐邢台自己过不了这个坎,就总去劝解她,最后还想把这个女子娶回去,但还是被拒绝了。”
秦墨听到现在也开了口:“因为对这个女子来说,无论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嫁了他之后也并非真的能得救。”
李厌点点头:“不过我觉得后面的事大概是杜撰的,想来这个恩客应该就是徐邢台自己,就是因为他常去妓馆才会对女子生出些情感来,不然这种官司费时费力,又牵扯得多,实在吃力不讨好,而且苦女千万,哪怕是徐邢台这样的也就那一个罢了。”
秦墨叹道:“也就是她心性强一些才有这令人唏嘘的故事,可惜是个女儿身被世道所弃,不愿嫁也是看清了。”
“这可不是什么故事,这女子算是强悍的了,大多数被买卖的女子多数的下场都是一样,不是得了水病被丢到荒山野岭,就是熬到不能接客,去做更苦的活计等死。”李厌道。
“你怎么看?”秦墨说罢问了我一句。
我……我有些忐忑起来,迟疑了一下才道:“说来怕你们笑话,我大约没什么气性,如果我是那女子一定答应嫁给他,就是觉得这苦头,能不吃还不是不吃了吧。”
好在他们并未有什么轻视的神色,李厌还笑道:“说的不无道理,你是随势而为的性子,也蛮好。”
而秦墨,他对我似乎也没说过什么重话,只是面上浮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我。
我怕这种笑意潜藏着些不屑,就莫名地虚心起来,想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世上能少一个愁苦的也是好的,只要活着日子就要往前过。”
秦墨忽然说道:“是啊,可偏偏有的人只会玉石俱焚,只要一个痛快。”
“你说什么?”我忽然脑中闪过一个面孔,不由得恍然了一瞬。
玉石俱焚,这样浓烈的词语。
只能让我想起一个暂时不愿想起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