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白得刺眼。
林初夏第一百次修改《大雍秘史》的终稿段落,指尖在键盘上敲出细密的声响。文档停留在第五章——暴君萧绝第一次杀人的场景。
【萧绝掐住那宫女的脖颈,指节泛白。鲜血溅上他玄色龙袍的十二章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眼底无波,仿佛掐死的不是活人,只是折了枝不合时宜的花。】
“太单薄了……”初夏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小声嘀咕。
作为星河文学网的古言编辑,她经手的暴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萧绝这个角色,从三年前她接手这本书起,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别的暴君杀人,要么为权,要么为欲。
萧绝杀人,却像在完成某种程序。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03:17。整层楼只剩她工位这一盏灯。窗外的城市陷入沉睡,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稀疏的星光。
“最后改一遍。”初夏深吸口气,将那段描写删去,重写。
【萧绝的手悬在那宫女颈上半寸,忽然顿住。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能轻易夺走性命。然后——】
光标停在“然后”后面,闪烁。
就在这一瞬。
文档里的文字开始蠕动。
不是比喻。那些宋体五号字真的像黑色的蛆虫,在Word文档的白色背景上扭曲、缠绕、重组。初夏猛地后仰,椅子轮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眼花了……”她用力闭眼又睁开。
屏幕恢复正常。那段文字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可当她准备继续打字时,文□□的“萧绝”二字突然放大、凸起,像要从屏幕里挣脱出来。
初夏僵在椅子上。
然后她看见——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从“萧绝”两个字中间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是真的手。
修长的手指,分明的指节,指甲修剪整齐。手腕没入屏幕,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屏障而来。那只手在现实世界的空气中虚抓了一下,然后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抓住了初夏放在鼠标上的右手手腕。
冰凉。
这是初夏的第一个念头。那只手的温度低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下一秒,巨力传来。
“啊——!”
她整个人被向前拽去,脸撞向电脑屏幕。想象中的剧痛和碎裂没有发生——屏幕像水面般漾开波纹,她的脸、身体,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天旋地转。
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工位上那盆多肉植物,在显示屏荡起的涟漪中微微晃动。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坠落感。
“砰!”
实打实的撞击声。不是地板,是某种坚硬的、冰凉的石面。
初夏疼得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她趴在地上缓了三秒,才勉强撑起身体。
触手所及是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砖,倒映出模糊的、扭曲的人影。空气里有檀香和墨锭混合的味道,陌生又古老。
她抬起头。
首先看见的是玄色袍角,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纹样——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帝王衮服。
视线向上。
腰系玉带,悬挂组佩。胸膛宽阔,肩线平直。再往上,是线条锋利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深得像古井,黑得像子夜。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他就那么垂眸看着她,像是看一只误闯入殿的蝼蚁。
初夏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那人缓缓蹲下身,玄色衣袍铺开在漆黑的地面上。他伸手,冰凉的指腹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何人?”
声音低沉,像陈年的酒滑过青瓷碗沿。
初夏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眼前这张脸——和她电脑文档里那张用了三年的小说封面图,一模一样。
剑眉入鬓,凤眼微挑。左眉骨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那是她亲自在人物设定里写下的:“萧绝七岁遭暗杀所留,愈后眉骨断痕不褪,平添三分戾气。”
萧绝。
大雍王朝的开国皇帝,史书盖章的暴君,《大雍秘史》的男主角。
她穿了。穿进了自己编辑了三年的书里。
“朕在问话。”指尖用力,下巴传来刺痛。
初夏猛地回神。求生欲在肾上腺素刺激下疯狂滋长。她看着萧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气,只有探究——这符合设定,萧绝杀人前眼神会彻底冷下去,像结冰的湖。
现在还来得及。
“臣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字句清晰,“臣女乃九天玄女座下侍者,奉法旨下界,辅佐真龙。”
死一般的寂静。
萧绝没说话,也没松手。他依然掐着她的下巴,目光从她的眼睛,一寸寸扫过她的眉毛、鼻梁、嘴唇,像在鉴辨某件古物的真伪。
许久,他忽然笑了。
很浅的弧度,未达眼底。
“九天玄女?”他松开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说说,玄女遣你下凡,所为何事?”
初夏爬起来,跪坐在地。大脑飞速运转。
《大雍秘史》的时间线……现在是承天三年,萧绝登基的第三年。原著这个时间点,他在清洗前朝旧臣,朝堂血流成河。三个月后,他会遭遇第一次刺杀,左肩中箭——
“陛下左肩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初夏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玄女命臣女带来灵药,可为陛下根治此疾。”
萧绝的眼神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初夏捕捉到了——那里面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左肩箭伤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已故的太医令和两个贴身暗卫,无人知晓。
“灵药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