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的瞬间,林初夏清晰地感觉到两种药力在体内交锋。
一种是“离魂散”的冰寒,从胃部蔓延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血液凝滞,心跳渐缓。另一种是解药的温煦,在心脏处筑起一道屏障,护住最后一线生机。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拉锯,疼得像有冰锥在骨缝里凿。
但她脸上必须平静,甚至要做出毒发的痛苦模样。她倒下去,倒进萧绝怀里,听见他胸腔里心跳如擂鼓。
“太医!”他的嘶吼响彻太和殿。
慌乱。宫人奔走,百官哗然,北境使臣脸色煞白地解释“此酒无毒”。萧绝抱着她,手在抖,抖得厉害。初夏想睁眼看看他,但眼皮重如千斤——离魂散生效了,假死开始了。
“陛下……”她用最后一丝力气,碰了碰他的手。
萧绝立刻握紧,握得她指骨生疼:“别说话,太医马上到!”
太医来了,诊脉,摇头,跪地:“陛下……林姑娘脉息已绝,毒入心脉,臣……无力回天。”
“胡说!”萧绝的声音在抖,“她刚才还好好的!再诊!”
太医再次诊脉,头垂得更低:“陛下节哀……”
满殿死寂。初夏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冷,这是离魂散模拟死亡的效果。她能听见萧绝的呼吸声,沉重,急促,然后渐渐变得……平静。
太平静了。
不对劲。
按照计划,此刻他应该悲痛欲绝,应该怒斥北境使臣,应该抱着她不肯放手。可他没有。他只是抱着她,静静地抱着,手指在她腕间停留——那里是脉门。
初夏心头一紧。他在探她的脉。
可离魂散能让脉息停滞十二个时辰,太医都诊不出来,他应该……
“都退下。”萧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内侍迟疑。
“朕说,退下。”萧绝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立刻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百官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违逆。北境使臣还想说什么,被侍卫“请”了出去。长乐公主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最终也被女官扶走。
殿门合上。偌大的太和殿,只剩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在初夏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能感觉到萧绝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很沉,很锐利,像在审视一件瓷器,看它是否有裂纹。
“初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么,三年前婉清‘死’的时候,朕也是这样抱着她,感觉她一点点变冷。”
他顿了顿:
“可那感觉,和现在不一样。”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尽管在药物作用下,她的心跳已经缓慢到几乎停滞。
“婉清的身体会僵硬,会真的变冷。可你……”萧绝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清晰,“你的皮肤还是软的,温度……降得太慢了。”
他是在试探。一定是试探。初夏稳住心神,维持着假死的状态。
“太医说你脉息已绝。”萧绝继续说,手指移到她颈侧,那里有大动脉,“可朕记得,你教过朕一种诊脉法,说真正的死亡,是连这里都探不到跳动。”
他的指尖轻轻按压。初夏屏住呼吸——不,她已经不需要呼吸了,离魂散会模拟呼吸停止。但颈动脉的搏动……她确实用内力压制了,可如果萧绝真的学过现代医学的诊脉法……
“果然。”萧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嘲讽,“这里还有极细微的搏动,很慢,很弱,但确实在跳。”
他收回手,重新将她抱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所以你在骗朕,对么?像婉清一样,用假死来离开朕。”
初夏浑身冰凉。不是因为药物,是因为恐惧。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可你和婉清不一样。”萧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她假死,是为了背叛。你假死……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初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额头上。
是泪。
“是为了救朕,对么?”萧绝的声音哽咽了,“你早就知道这场宫宴会有毒酒,你提前服了解药,你喝下那杯酒,是为了让朕……让朕以为你死了,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好让朕有机会揪出他们。”
他抱得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
“可你有没有想过,朕宁可和他们同归于尽,也不要你用这种方式……用这种方式离开朕。”
初夏的眼泪涌出来,混着他的泪,在脸颊上蜿蜒。她想说话,想告诉他不是这样,想告诉他真相——可离魂散锁住了她的声带,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哭。”萧绝用指腹擦去她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朕不问了。你想做什么,朕都陪你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狠戾:
“但那些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北境使臣,还有他背后的人……所有想害你的人,朕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起身,将她轻轻放在御座旁的软榻上,盖上自己的龙袍。然后他走到殿门前,推开一道缝隙,对外面守着的暗卫低声下令:
“按计划,收网。北境使臣一行人,全部拿下,留活口。城中所有与苏婉清有关的暗桩,一个不漏,今夜剿清。”
“是!”
“还有,”萧绝回头,看了一眼软榻上的初夏,“去请沈太医,就说……林姑娘需要静养,让他开些安神的药。”
暗卫领命而去。萧绝合上门,走回软榻边,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
“朕知道你能听见。”他低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十二个时辰,对么?朕等你。无论你在谋划什么,无论你要去哪里,朕都在这里等你。”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但答应朕,一定要回来。否则朕就把这江山烧了,去陪你。”
初夏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想点头,想握紧他的手,可身体像被钉在棺材里,动弹不得。
只能等。等十二个时辰过去,等离魂散药效解除,等她“活”过来,再告诉他一切。
可就在这时,系统界面突然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检测到剧情强制修正!】
【离魂散药效异常加速:剩余时间6时辰】
【修正机制:因萧绝提前识破假死,世界规则强制加速剧情,试图抹杀“变数”】
【剩余时间:6时辰】
【6时辰内若未完成“假死脱身”,将被规则直接抹除】
初夏的心脏几乎停跳。不是几乎,是真的停了一瞬——离魂散的药效在加速,她的身体在更快地滑向死亡边界。
萧绝显然察觉到了。他猛地握紧她的手:“初夏?你的手……更冷了。”
他重新探她的脉,脸色骤变:“不对……脉息在加快消失,这不正常……”
他站起身,冲到殿门前:“来人!传所有太医!立刻!”
脚步声匆匆而来。太医们再次涌入,诊脉,面面相觑。
“陛下,”为首的太医颤抖着说,“林姑娘的脉息……正在彻底消失。这、这不像是寻常毒发,倒像是……像是生命在被抽走……”
萧绝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盯着初夏,盯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盯着她颈间几乎探不到的搏动,眼中翻涌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都出去。”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陛下……”
“滚!”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退下。殿门再次合上。
萧绝走回软榻边,单膝跪地,握住初夏的手,贴在脸颊。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