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抬头。石室顶部垂下数十条丝线,每根线底端都系着一枚铜铃,密密麻麻,像倒挂的蛛网。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喃喃。
成年萧绝没说话。他盯着那些丝线看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丝线的空隙,打在石桌边缘。桌身微震,账册滑落半寸。
但丝线未动,铜铃未响。
成年萧绝又弹出第二枚、第三枚铜钱。每一枚都打在账册不同位置,让它在桌面上缓缓滑动,一点点移向边缘。
第四枚铜钱击中时,账册终于滑出桌面,向下坠落——
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在账册落地的瞬间,稳稳接住。
是初夏。她不知何时已趴在地上,整个人紧贴地面,手臂从铜针的缝隙中穿过,险之又险地接住了账册。
“你……”成年萧绝瞳孔骤缩。
“我骨架小,这些针的间距,刚好够我侧身通过。”初夏仰头,对他眨了眨眼,“但怎么起来是个问题。”
萧绝沉默一瞬,忽然笑了。他解下外袍,撕成布条,迅速结成一条长绳,一端系在石阶扶手上,另一端抛给她。
“抓紧。”
初夏抓住布绳,萧绝缓缓拉动。她借着拉力,一点点从针阵中退出来,动作小心得像在刀尖上跳舞。等完全退出危险区域,两人都已出了一身冷汗。
账册到手,深蓝色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载着顾清墨与敌国往来的时间、地点、银钱数目,还有几个朝中官员的名字。
“够了。”萧绝合上册子,“这些足够让他死十次。”
他们退出石室,将一切恢复原状。回到书房时,子时已过两刻。
“该走了。”萧绝说。
初夏点头,正要翻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少年萧绝嘶哑的呼喊:
“顾师——!”
两人脸色骤变,同时冲出门。
书房里,烛火摇曳。
顾清弦倒在书案旁,面色青紫,嘴角渗出血沫。少年萧绝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按住他心口,眼中金光疯狂闪烁,那些命运的丝线在他视野中乱成一团——顾清弦身上的三根金线,正在一根接一根地熄灭。
“不……不……”少年声音颤抖,“我拖住你了,你没喝茶,为什么还会……”
顾清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手指艰难地抬起,指向书案上那方砚台。
砚台是顾清墨三日前送的,说是得了块好石,亲手打磨了送给兄长。顾清弦珍而重之,这几日批阅奏折都用它研墨。
墨里有毒。
“是墨……”少年终于明白,眼中涌出血泪,“他竟在墨里下毒……日日下,日日下……”
成年萧绝冲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僵在门口。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原本的故事里,顾清弦就是这样死的。不是一杯茶,是日积月累,渗入骨髓的毒。
命运换了种方式,但结局没变。
“让我来。”他上前,推开少年,掌心按在顾清弦胸口。内力如潮水般涌出,护住对方心脉,强行逼毒。
但毒已入骨,逼不出。血从顾清弦七窍涌出,越来越多,染红了地上的奏折,染红了少年颤抖的手。
“救他……”少年抓住成年萧绝的衣袖,眼中是绝望的哀求,“你从未来回来,你知道怎么救他,对不对?你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皇位给你,命给你,什么都给你……”
成年萧绝闭了闭眼。他知道怎么救,但那个方法……
“初夏。”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面色苍白的女子,“你的血。”
初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是创世者的血脉,她的血有“修改”的权限。在安全屋的笔记里,周谨言提过,她的血可以在极短时间内逆转一次“既定事实”。
但代价是——她的存在会被“规则”标记,加速抹除。
“要多少?”她问,声音平静。
“一滴心头血。”成年萧绝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但取了之后,你只剩三日。三日内若不能完成试炼,你会……”
“会消失。”初夏接话,“我知道。”
她走到顾清弦身边,跪下,解开衣襟。少年想拦,却被成年萧绝按住。
“让她选。”成年萧绝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就像当年,她为我选的那样。”
初夏咬破舌尖,以血为引,在顾清弦心口画了一个繁复的符阵。最后一笔落下时,符阵亮起刺目的金光,顺着血脉钻入顾清弦体内。
青紫的脸色开始褪去,七窍的血止住了,微弱的脉搏重新变得有力。
但初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她晃了晃,向后倒去——
两只手同时接住了她。
一只是少年的,颤抖,冰凉。一只是成年的,稳,但同样冰凉。
“值得么?”少年嘶声问,“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没有谁注定要死。”初夏虚弱地笑了,“就像没有谁,注定要成为暴君。”
她看向成年萧绝:“现在怎么办?毒解了,但他‘死’的剧情必须发生。”
成年萧绝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在空中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光,但空间像布帛般被撕裂,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缝隙另一边,是熟悉的景象:国师府后院,那株梨花树,树下一具刚从乱葬岗运来的尸身,身形与顾清弦有七分相似。
“时空折叠。”成年萧绝说,声音里透着疲惫,“我撕裂了两个时辰的时空,将‘现在’和‘两时辰后’叠在一起。现在,把顾清弦送过去,把尸体换过来。”
少年怔怔地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裂缝另一边静止的、如画卷般的世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一直能这样做?”他问,“那为什么之前不……”
“因为代价。”成年萧绝抱起昏迷的顾清弦,走向裂缝,“每撕裂一次时空,我身上的线就会多断几根。断到一定程度,我会……”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少年看见了——在裂缝的金光映照下,成年萧绝周身的命运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断裂、消散。
像燃烧的纸,一寸寸化作飞灰。
“不要!”少年冲上去,想拉住他,手指却穿过那些断裂的线,什么也没抓住。
成年萧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有歉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照顾好她。”他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他踏入裂缝。金光吞没了他和顾清弦的身影。
裂缝合拢。
书房里,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两个跪在血泊中的人。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子时三刻,到了。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听见动静赶来的侍卫。
少年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初夏,又看看地上那具尸体,最后看向自己空空的手。
那里本该有很多线,但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是她倒下来时,落在他手心的泪。
很烫。
烫得像要烧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