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不太好,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异常。他直接回了书房,关上门,直到掌灯时分才出来,叫管家传晚膳,顺便让初夏和萧绝一起去前厅用饭。
饭桌上很安静。顾清弦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虚空里,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初夏和萧绝也没说话,安静地吃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顾清弦放下茶杯,看向萧绝:“今日你去见过我兄长了?”
“是。”萧绝放下筷子,“奉国师之命,去问安。”
“他怎么说?”
“说三日后宫宴会去。”
顾清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他还是要去啊。”
初夏忍不住问:“国师,您和令兄……”
“我们很像。”顾清弦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长得像,声音像,连笔迹都像。小时候,连母亲都分不清我们。但后来,我读书,他学医;我入朝,他隐居;我成了国师,他成了病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有人都说,是我抢了他的风光,是我压得他喘不过气。但没人知道,是他自己选的。他说他讨厌朝堂,讨厌权谋,只想做个闲云野鹤。我信了,所以我拼命往上爬,想给他撑起一片天,让他安心做他的闲云野鹤。”
“可他骗了我。”顾清弦转过头,看向初夏,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他根本不想做什么闲云野鹤。他想站在我站的位置,想得到我得到的一切。所以他恨我,恨到……想让我死。”
初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原剧情里,顾清弦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少年萧绝说的:“陛下,臣兄……是不得已。”
他到最后,都在为兄长开脱。
“国师,”萧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如果有一天,您必须在兄弟和天下之间做选择,您选什么?”
顾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选天下。”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我也会选他。”他补充道,眼中泛起水光,“我会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个人应该是我,不是他。”
初夏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第74章,顾清弦在系统格式化程序前以身化盾,说“陛下,臣只能陪您到此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永远选择牺牲。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顾清弦,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敬意,有痛惜,还有一种近乎愤怒的无奈。
“国师,”他最终说,“三日后宫宴,我会保护您。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冲动。”萧绝一字一句地说,“相信我,也相信……您自己。”
顾清弦看着他,看着这个来历不明、身手不凡、眼神深得像海的护卫,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我信你。”
饭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压抑,而是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饭后,顾清弦回了书房。初夏和萧绝也回了西厢。
关上门,初夏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顾师他……”
“他知道。”萧绝打断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他兄长要杀他,但他还是选择信他,还是选择保护他。这就是顾清弦。”
“那我们……”
“按计划进行。”萧绝转身,眼中金光微闪,“三日后宫宴,让顾清岚动手,然后当场揭穿。但揭穿之后,不是抓他,是杀他——用顾清弦的手。”
初夏愣住:“可顾师不会……”
“他不会杀人,但系统会。”萧绝说,“系统要修正,要确保顾清弦‘死亡’。如果顾清岚的毒杀失败,系统会启动备用方案——可能是刺客,可能是火灾,可能是任何意外。但如果我们让顾清弦‘亲手’杀了顾清岚,系统会判定为‘兄弟相残,顾清弦愧疚自尽’,这也是一个合理的死亡节点。”
“可顾师不会真的自尽……”
“所以是假死。”萧绝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很紧,“我们要在系统启动备用方案前,让顾清弦‘死’在所有人面前。然后把他藏起来,等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再让他‘复活’。”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的全部计划——一个险之又险,但可能是唯一能救顾清弦、又不改变主线剧情的计划。
“可少年萧绝会信吗?”她问,“他会信顾师自尽?”
“他会信。”萧绝说,声音很冷,“因为朕了解他。十七岁的朕,多疑,敏感,但重情。如果顾清弦‘死’在他面前,死因还是兄弟相残,他会崩溃,会黑化,会走上暴君的路——这正是原剧情的主线。系统要的骨架节点,达成了。”
初夏的心揪起来。她想起少年萧绝那双冰冷的、审视的眼睛,想起他按在窗台上发白的手指。那个少年,还没有经历后来的血腥和背叛,还没有变成暴君。但如果亲眼看着老师“死”在自己面前……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轻声问。
萧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有。但那个办法,会改变主线,会触发更激烈的修正,可能会让这个世界崩溃。”
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化不开的痛:“夏夏,我们只能选一条路。一条能救顾清弦,也能保住这个世界,但会让少年萧绝痛苦的路。”
初夏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抱住萧绝,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陛下,我讨厌这样。讨厌必须选,讨厌必须有人受伤。”
萧绝抱住她,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然后他说:“朕也讨厌。但这就是现实。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完美结局,不是所有选择都能两全其美。”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而在国师府最高的阁楼上,顾清弦凭栏而立,手里拿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落在东侧小院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手,将棋子扔进夜色里。
棋子落进池塘,发出极轻的“咚”的一声,像某种决绝的告别。
*
同一时间,东宫。
少年萧绝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棋子是墨玉的,触手冰凉,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头低得很深,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查到了。那个林晚,确实是江南人士,父母双亡,投奔远亲。但那个远亲,三年前就病逝了。她这三年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萧七呢?”少年萧绝问,声音很平静。
“查不到。”黑衣人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武功路数很杂,看不出师承,但身手极好,好到……不像普通护卫。”
少年萧绝没说话,只是继续把玩着那枚棋子。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还有,”黑衣人犹豫了一下,“国师府昨夜进了刺客,用的是梦魂散。但刺客死了,尸体被国师府的人处理了,没报官。”
“梦魂散……”少年萧绝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冷光,“宫里流出去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国师府?”
“属下不知。”
“查。”少年萧绝放下棋子,声音冷下去,“查宫里谁最近接触过梦魂散,查顾清岚最近和谁接触过,查那个林晚和萧七到底是谁。”
“是。”
黑衣人退下。书房里又恢复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少年萧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国师府的方向。夜色深沉,国师府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顾师,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带起落叶的沙沙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而在国师府东侧小院里,顾清岚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一小包白色的粉末,在指尖轻轻摩挲。
粉末很细,很轻,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冷得像毒蛇吐信。
“弟弟,”他对着虚空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耀眼,耀眼得……让我看不见自己。”
他握紧那包粉末,眼中是疯狂的、扭曲的光。
三日后,宫宴。
一切都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