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碰撞的声音。

不是清脆的叮当响，是那种沉闷的、带着锈蚀和绝望的哐啷声。

林栖在第三十七次翻动眼前这堆废铁时，右手手套的食指部分终于彻底裂开了。

暗红色的工业冷却液渗进来，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针刺般的灼痛。她没吭声，只是把手抽出来，对着头顶那颗永远蒙着黄色雾气的“太阳”看了看。

塔克星的人造光源系统又老化了。

或者说，是维持这个垃圾处理卫星运转的系统，正在和它承载的垃圾一样，缓慢但不可逆转地走向崩坏。

“小林，你那边有收获吗？”

老陈的声音从堆垛另一头传来，嘶哑得像破风箱。林栖抬起头，透过生锈金属的缝隙，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正在翻找着什么。老陈今年应该五十多了——在这个平均寿命四十岁的垃圾星上，他已经算是长寿的奇迹。

“没有。”林栖简短地回答，重新蹲下身，“都是三级废料，处理器只给0.2信用点一公斤。”

“他妈的。”

老陈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没多少火气，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伴奏。就像塔克星永远嗡嗡作响的空气净化系统，就像垃圾传送带永不停歇的嘎吱声，就像他们这些人胸腔里还在跳动的心脏。

都是背景音。

林栖继续翻找。

她的动作精准而机械，手指在成堆的金属、塑料、复合纤维碎片中快速掠过。七年了，从十岁被扔到这个卫星上开始，她就在干这个。分拣、归类、换取勉强维持生命的营养膏和氧气配给。

七年足够让一个人的视觉神经适应分辨三百多种金属光泽的差异。

七年也足够让人学会不去想明天。

直到三天前。

林栖的手指突然停在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面板上。不是常见的飞船内壁材料，也不是工业设备的残骸。她把它抠出来，抹去表面那层油腻的灰尘。

是一台便携式通信器，或者曾经是。

外壳已经变形，屏幕碎裂成蛛网，但边缘那个熟悉的徽标还隐约可见——深空探索公司的标志，三年前倒闭的那家私人勘探企业。

垃圾堆里偶尔会出现这种“好东西”。通常是某个破产公司的资产，或者某艘失事飞船的残骸，经过几次转手、拆解、再处理，最后流落到塔克星这个宇宙垃圾的终点站。

林栖本能地左右看了看。老陈在二十米外，背对着她。更远处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雾霾中晃动，但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她把通信器塞进工作服的内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的位置。

“我去交今天的配额。”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老陈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羡慕？麻木？林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在这个地方，过度理解别人的情绪是种奢侈，而且危险。

“去吧。”老陈说，“记得帮我也登记上，我这边……再找找。”

林栖点点头，背起半满的收集袋，朝处理中心的称重站走去。

称重站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十二三个人，都是和她一样的拾荒者。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工作服上沾满洗不掉的污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腐油和汗酸混合的味道——塔克星的标准气息。

林栖排到队尾，手指在内袋边缘轻轻摩挲。那个通信器的轮廓硌着她的肋骨。

“下一个。”

称重员的声音从防爆玻璃后面传来，平板的电子音，不带任何情绪。林栖走上前，把收集袋放上传输带。扫描光束从袋子上掠过，终端屏幕跳出一串数字。

“净重41.3公斤，三级废料，82.6信用点。”称重员说，“确认吗？”

“确认。”

“氧气配给扣30，营养膏扣40，剩余12.6。要提现还是存着？”

“存着。”

终端发出轻微的嘀嗒声。林栖手腕上那只老旧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屏幕显示余额：317.8信用点。

三年。她默默计算着。按照现在的价格，攒够一张离开塔克星的船票需要至少五千信用点。如果什么都不发生，如果她能活到那一天，如果船票价格不再上涨。

太多如果了。

“下一个。”

林栖让开位置，没有再看那个数字一眼。她转身朝居住区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塔克星的“居住区”是个相对好听的称呼。实际上，它就是一片用废弃货柜拼接而成的蜂窝结构。每个货柜三米乘三米，住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如果是一对伴侣。或者四五个人，如果是一家子。

但这里很少有家庭。

林栖钻进编号C-47的货柜，拉上那扇吱呀作响的金属门。内部空间被一张吊床、一个储物柜、一套简易净水装置占满。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星系图，是七年前她刚来时从一个老拾荒者那里换来的。那老头说，总得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地方。

她打开柜子，拿出半管营养膏，拧开盖子，机械地挤进嘴里。黏腻的糊状物滑过喉咙，味道像铁锈和合成淀粉的混合物。她吃了七年，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咽下最后一口，林栖在吊床上坐下，从内袋掏出那台通信器。

借着货柜顶部那盏昏暗的应急灯，她仔细检查这个破损的设备。外壳严重变形，但核心部件似乎还算完整。深空探索公司以制造坚固耐用的勘探设备闻名，他们的产品理论上能在极端环境下坚持很长时间。

如果还能启动的话。

林栖从储物柜底层翻出一个工具盒——那是她最值钱的财产，用三个月配给换来的。里面有几把基本规格的螺丝刀、焊接笔、万用表，还有一小盒从各种废品里拆出来的替换零件。

她开始工作。

拧下外壳螺丝，小心地撬开变形的面板。内部电路暴露出来，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层。她用软刷轻轻清理，露出下面的芯片和连线。主板没有明显烧毁痕迹，储能单元看起来完好，只是接口处有些腐蚀。

二十分钟后，林栖完成了基础清洁和检查。她深吸一口气——货柜里浑浊的空气——按下了那个理论上应该是电源键的凹陷处。

什么反应都没有。

意料之中。她调整了一下储能单元的接线，又试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