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他们蹲在残骸堆深处一个临时挖出的空间里。周围是扭曲的船体骨架，头顶漏下几缕昏黄的光。地上摊着一堆零件：从残骸里扒出来的主控板、绝缘套管、几截还没完全锈蚀的线缆，还有林栖从自己货柜里带来的那堆破烂。

“导电材料够了。”林栖清点着面前的战利品，“二十公斤二级超导合金，从主能源管道上切下来的。老陈，绝缘层。”

老陈把一卷发黄的绝缘带扔过来。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四个小时，他们在这堆随时可能坍塌的残骸里爬上爬下，避开巡逻的无人机，躲过其他拾荒者的耳目。老陈的腿就是三年前在这种地方被掉落的金属板砸坏的，但此刻他好像忘了疼痛。

“信号发生器呢？”他问。

“这里。”林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盒子，外壳是手工焊接的，粗糙，但严丝合缝，“用深空勘探公司通讯器的核心改的。我重写了固件，加了个信号放大模块。理论上能发出公司级别的认证脉冲。”

“理论上。”老陈重复这个词，苦笑，“你他妈的就靠‘理论上’想弄回一艘飞船？”

“不然呢？”林栖头也不抬，手里焊接笔喷出蓝色的电弧，“靠祈祷？还是靠等着别人良心发现？”

电弧的光映亮她的脸。十九岁，但眼睛里有种四十岁的人才有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更坚硬的、在绝望里淬炼出来的光。

老陈不说话了。他拿起一块磨砂片，开始打磨连接头的氧化层。这是细活，需要耐心，需要手稳。他的手很稳。

寂静持续了很久，只有焊接笔的嘶嘶声，和金属摩擦的沙沙声。

“不止我们两个。”老陈突然说。

林栖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又继续。“什么意思？”

“我认识一些人。跟我一样的……老家伙。腿脚不便的，肺被粉尘搞坏的，总之是那些‘没希望了’的人。”老陈的声音很低，“他们也不想死。至少不想就这么死。”

“人越多，风险越大。”

“人也越多，力量越大。”老陈抬起头，“你一个人搞不定一艘船。就算你搞定了发射器，就算船真的来了——然后呢？你一个人能启动它？能绕过安全锁？能应付可能还在船上的自动防御系统？”

林栖没回答。焊接笔继续工作，但速度慢了下来。

“我们需要多少人？”她终于问。

“最少五个。一个懂电子的，就是你。一个懂动力的——老刘以前是飞船维修工，肺坏了，但脑子还好。一个懂结构的——大块头阿力，力气大，能干重活。一个懂导航的……”老陈顿了顿，“这个没有现成的。但有个小子，叫小九，才十五岁，但他能在垃圾堆里找到任何东西，方向感绝了。”

“还有一个呢？”

“我。”老陈说，“我懂人。懂怎么让这群各有心思的老弱病残不互相掐死对方。”

林栖关掉焊接笔。蓝色的电弧熄灭，空间重新陷入昏暗。她看着老陈，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说，“如果事情败露，如果被巡逻队发现——”

“知道。”老陈打断她，“要么死在太空里，要么死在这里。区别不大。”

“但如果成功了，船的位置是有限的。逃生舱容量，补给，氧气——”

“那就抽签。”老陈说，声音里突然有了一种林栖从未听过的冷酷，“公平，公开。谁走谁留，看命。至少比现在这样强——现在这样，我们连抽签的资格都没有。”

林栖沉默。她重新打开焊接笔，继续工作。这次，她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今晚。”她说，“带他们来C-47。别一起，分批。”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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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得和往常一样快。塔克星没有黄昏，黄色的人造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世界就陷入一种污浊的、永无止境的黑暗。只有处理中心的探照灯在金属山上扫过，像巨兽的眼睛。

林栖回到货柜时，里面已经挤了四个人。

老陈坐在她的吊床上。旁边是个瘦高的老头，一直在低声咳嗽，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是老刘，前飞船维修工。对面蹲着个壮硕的身影，几乎占满了那点空间，一声不吭，像块石头——那是大块头阿力。角落里还缩着个半大孩子，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受惊的动物——小九。

货柜里空气浑浊，汗味、铁锈味、还有老刘咳出来的血腥味混在一起。

林栖关上门，靠在门上，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都知道了？”她问。

老陈点头。老刘又咳了一阵，喘着气说：“三年……操他妈的……”

阿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小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尖细：“真……真有船会来？”

“不一定。”林栖说，“成功概率很低。就算船来了，我们也可能上不去。就算上去了，船可能启动不了。就算启动了，我们可能死在小行星带里，或者缺氧，或者被巡逻队打下来。”

她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

“但留在这里，三年后一定会死。被恒星膨胀的热浪汽化，连灰都不剩。”

货柜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刘压抑的咳嗽声。

“所以。”阿力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地震，“要做什么？”

林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刚刚完工的信号发射器。粗糙的手工焊接外壳，裸露的线路，几个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在专业人士眼里，这玩意儿像小孩玩具。但在这些人眼里，它是唯一的火种。

“我需要把这东西送到北半球。”她说，“处理中心以北五十公里，有个废弃的气象站。那是塔克星电离层最薄的地方，也是唯一可能把信号发出去的位置。”

“五十公里……”老刘哑着嗓子，“中间有三道警戒线。巡逻队，无人机，自动炮台——”

“所以要你们。”林栖看着他们，“老陈知道路。老刘懂怎么绕过电力监控。阿力能搬东西，必要时候能打。小九……”她看向那个孩子，“你眼神最好，能发现我们看不见的危险。”

“那你呢？”小九问。

“我控制发射器，处理技术问题。”林栖说，“但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计划。时间，路线，备选方案，撤退点。以及——”

她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