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闭上眼睛,把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头。
撞击来得比她预想的要轻。没有剧烈的震动,更像是一记闷响,然后是一连串金属扭曲和断裂的声音。逃生舱剧烈摇晃,但结构似乎没散架。然后,她感觉到舱体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停止了移动。
气压警报响起——舱外气压在快速变化,但正在稳定,最后停在一个可接受的水平。
对接成功了?
她睁开眼睛。舷窗外一片漆黑,但能看见逃生舱的舱门边缘在漏气,细小的冰晶在真空中飘散。然后,舱门另一侧传来机械传动的声音,以及……空气涌入的嘶嘶声。
压力在恢复。温度在回升。
通讯频道里传来周文静松了口气的声音:“对接成功。勉强成功,但成功了。我们现在正在平衡气压,一分钟后可以开舱门。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林栖动了动身体。左臂的骨折处剧痛,肋骨也疼,但没有新伤。她敲击:“活着。”
“很好。坚持住,我们马上接你出来。”
一分钟后,舱门外的机械锁解除,舱门被从外面拉开。刺眼的白光照进来,林栖眯起眼。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空勘探公司的旧式制服,但洗得发白,磨损严重。一个是中年女人,短发,脸上有深深的疲惫纹路,但眼神锐利——是船长周文静。另一个是年轻些的男人,戴着眼镜,眼镜腿用胶带缠着,正紧张地看着她。
“我是周文静,这是副船长李哲。”女人伸手扶她,“能走吗?”
林栖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都疼,但她忍住了。在两人的搀扶下,她走出逃生舱,踏上远见号的甲板。
甲板很旧,但干净。灯光有些闪烁,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金属和臭氧味,混合着某种……植物的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医疗室在那边。”周文静指着走廊尽头,“李哲,带她去。我去检查船体损伤。”
“是,船长。”
李哲扶着林栖往医疗室走。走廊两边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图表和通知,都是三十年前的,纸张发黄,有些已经脱落。但能看出来,这艘船在被困的三十年里,被维护得很好——至少是尽其所能地维护。
医疗室不大,但设备齐全。林栖被扶到检查床上,一个自动医疗臂伸过来,开始扫描她的伤势。
“骨折,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辐射暴露。”一个电子女声汇报,“建议固定,镇痛,休息。”
医疗臂开始工作,给她的左臂上更专业的固定器,注射镇痛剂,并处理表面的擦伤。
“你们医疗系统还能用?”林栖问,这是她上船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喉咙干得发疼。
“勉强能用。”李哲递给她一杯水——是过滤水,有股淡淡的化学味,但能喝,“船上的大部分系统都老化了,但我们一直在维护。毕竟,我们只有这艘船,它坏了,我们就死了。”
林栖喝水,感觉好多了。“你们在跳跃点里……多久了?对你们来说。”
“两小时四十七分钟。”李哲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们进入跳跃点时,一切都正常。但突然,跳跃点开始不稳定,时空曲率扭曲,我们被困住了。外面过了三十年,我们这里只过了不到三小时。但对船上的人来说,这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
“为什么?”
“因为跳跃点内部的时间流速不稳定。有时候,我们感觉只过了一分钟,但仪表显示外面过了一整天。有时候,我们觉得过了很久,但外面只过了一秒。而且,我们能看到外面的世界——通过跳跃点的窗口,能看到塔克星,看到星系的变化。我们看到恒星在变亮,看到星系里的船在变少,看到深空勘探公司倒闭,看到一切在衰败。但我们出不去,只能看着。”
李哲的声音在颤抖:“最可怕的是,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都无法脱离。引擎无效,通讯无效,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跳跃点内部的物理规则不一样,我们的武器失效了。我们被困在一个时间的牢笼里,看着自己的世界慢慢死去。”
林栖沉默。她能想象那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看着死亡一点点逼近,却无能为力。
“那你们是怎么……”
“是陈工——陈海,首席科学家,陈星的父亲。”李哲说,“他一直在研究跳跃点,最后发现,要脱离,需要外部的校准信号。但外部的人不知道我们困在这里,也不知道怎么发信号。所以,我们把希望寄托在陈星身上。陈工在最后时刻,把坐标数据和跳跃点参数加密,发给了陈星。他相信,如果陈星还活着,如果陈星没放弃,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人救我们。”
“他找到了。”
“是啊。”李哲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他找到了你。而且,你做到了。你真的把我们救出来了。”
医疗臂完成了工作,缩回天花板。林栖试着活动左臂,还是疼,但好多了。
“其他人呢?”她问,“船上还有多少人?”
“十二个。包括我和船长,还有十个船员。但有两个重伤,在生命维持舱里。其他人……都有些心理问题,被困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但感觉像几十年。需要时间恢复。”
“你们有坐标吗?新家园的坐标?”
李哲的表情变得谨慎。“我们有。但数据是加密的,需要解码器。解码器是陈工设计的,只有他知道怎么用。但陈工他……”
“他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船长告诉我了。”李哲叹气,“但解码器应该还在,在陈工的私人实验室里。问题是,那个实验室在船体受损最严重的区域,靠近那个撞击凹陷。结构不稳定,很危险。”
“必须去。没有坐标,我们离开塔克星也没意义。”
“我知道。船长已经组织了小队,准备去取。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处理你的伤,还有……”李哲顿了顿,“还有,我们需要谈谈之后的计划。你们有船吗?能带我们所有人离开吗?”
“有船,但很小,装不下所有人。而且……”林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们的船在刚才的爆炸中毁了。我现在是坐着逃生舱来的,我的同伴坐着另外两个逃生舱回地面了。我们……我们现在没有离开的船了。”
李哲的脸色白了。“那怎么办?远见号受损严重,主推进器坏了,不可能进行星际航行。而且燃料也不够。”
“燃料我们有。地面有储备,够远见号飞到新家园——如果坐标是真的。但我们需要先修好船,拿到坐标,然后去地面接人。”
“修船需要时间,而且需要零件。我们什么都没有。”
“地面有。垃圾堆里什么都有,只要能修,我们就能找到零件。”林栖坐起来,看着李哲,“但我们需要合作。你们有技术,我们有资源和人力。而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塔克星军方,黑隼公司,还有时间。”
“时间……”
“三年。但实际可能更短。恒星活动在加速,可能两年,甚至一年半,就会进入红巨星阶段。到时候,整个星系都会被吞噬。”
李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我去叫船长。我们需要开个会,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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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在远见号的简报室里,林栖见到了所有还能行动的船员。
加上周文静和李哲,一共八个人。四男四女,年龄都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穿着同样的旧制服,表情里有同样的疲惫和创伤后的麻木。但看到林栖时,他们的眼睛里都有了些光——那是希望的光,微弱,但存在。
“这是林栖。”周文静简单介绍,“是她发射了校准信号,救我们出来的。她来自塔克星地面,是陈星的朋友。现在,她是我们唯一的盟友。”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举手,他是船医,姓张。“船长,地面情况到底多糟?”
“让她说吧。”周文静看向林栖。
林栖站起来,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了塔克星现在的状况:资源枯竭,贫富分化,撤离计划,被遗弃的人,三年倒计时,黑隼公司的阴谋,军方的镇压,以及他们这群人如何从垃圾堆里开始,一步步走到这里。
她没隐瞒任何事,包括老刘和罗衡的死,包括那艘破船的牺牲,包括他们现在的困境。
“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远见号受损,无法星际航行。地面有燃料和零件,但需要冒险去取。我们有新家园的坐标,但被加密了,需要解码器,而解码器在船体受损最严重的区域。我们的敌人有军方和黑隼公司,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正在赶来。而我们的时间,最多两年,甚至更少。”
她说完,看着所有人。
“现在,选择。我们可以尝试合作,修好船,拿到坐标,去地面接人,然后离开。或者,你们可以自己尝试修船,自己去地面,但成功率更低。或者……放弃,在这里等死。”
简报室一片寂静。然后,一个女船员——是工程师,姓王——开口:“合作的条件是什么?”
“平等合作。你们提供技术和知识,我们提供资源和人力。撤离名单由双方共同决定,但原则是:不放弃任何愿意合作、能贡献的人。新家园的坐标共享,未来新家园的建设,共同规划。”
“听起来很理想化。”张医生说,“但现实是,资源有限,不可能带走所有人。总要有人被放弃。”
“我知道。”林栖直视他,“但我们可以尽量多带。而且,被放弃不是因为他们没价值,而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但至少,我们得试试。比起那些从一开始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只救‘有价值’的人的制度,我们至少可以做到公平——按贡献,按抽签,按任何我们能接受的方式,但至少,不是按财富或地位。”
船员们互相交换眼神。然后,周文静说话了。
“我同意合作。不仅因为这是唯一理性的选择,更因为……”她停顿,看向舷窗外遥远的塔克星,“因为我们被困了三十年,看着那个世界慢慢死去。现在我们出来了,我不想再做一个旁观者。我想救它,救那些还活着的人,救那些还没放弃希望的人。”
她看向林栖:“我代表远见号全体船员,同意合作。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计划。第一步是什么?”
林栖看着这些人,这些被困了三十年但还没放弃的人,点了点头。
“第一步,拿到解码器,破解坐标。第二步,评估远见号的损坏,列出修复所需的零件清单。第三步,联系地面,让陈星和我的同伴开始收集零件和燃料,准备接应。第四步,制定一个撤离时间表,并在军方和黑隼公司发现我们之前,完成所有准备。”
“时间?”
“解码器,今天内拿到。零件清单,明天出。地面联络,现在就开始。撤离时间表……”林栖计算,“七天。七天内,我们必须完成所有修复,拿到坐标,去地面接人,然后离开塔克星系。”
“七天……”周文静皱眉,“太紧了。”
“但我们必须做到。因为每一秒,军方都在搜索我们。而且,恒星活动不会等我们。”
“明白了。”周文静站起来,看向船员们,“那么,开始工作。李哲,你带林栖去陈工的实验室,拿解码器。王工,你带人全面检查船体,列出修复清单。张医生,你照顾伤员,准备应对可能的医疗需求。其他人,各就各位。我们只有七天,分秒必争。”
“是,船长!”
船员们快速离开简报室。周文静最后看向林栖。
“欢迎登船,林栖。现在,让我们去拿回未来。”
林栖点头,跟着李哲走出简报室。
在她身后,舷窗外,塔克星在缓缓旋转。在星球背面的阴影里,几艘军方的巡逻船正在调整航向,朝着远见号最后已知的位置驶来。
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等待。
他们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