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的舷窗外,爆炸的火光正在黯淡下去。
林栖盯着屏幕,生命维持系统的读数在稳定下降:氧气还能用四十分钟,动力只剩百分之五,通讯系统损坏,只有基础的信号灯还在闪烁——一个表示“幸存”的慢速闪烁红灯,是深空勘探公司旧船的标准应急信号。
但外面,在更远的深空里,另一团光正在亮起。
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跳跃点区域的黑暗背景中,微弱得像一颗不起眼的星星。但很快,光点开始膨胀、变形,像有人用无形的笔在太空中划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蓝紫色电弧,内部是旋转的、无法描述的颜色和几何形状。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口子里“挤”了出来。
首先是一截船头,漆黑的外壳上覆盖着某种结晶化的物质,在星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接着是主体,细长的船身,两侧伸出的传感器阵列,以及船尾那两个标志性的环形推进器——其中一个已经损坏,外壳破裂,露出内部的结构。
整艘船从跳跃点脱离的过程看起来极其痛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从另一个维度里拽出来。船体在剧烈颤抖,外部不断有碎片剥落,在真空中无声飘散。但船的结构主体完好,甚至还能看见舷窗里透出的灯光。
远见号。
三十年前失踪,在跳跃点里困了外界三十年,船上只过了两个多小时的深空勘探船。
它终于回来了。
林栖的逃生舱还在缓慢飘移,但轨迹计算显示,如果不干预,她会在十五分钟后飘到远见号附近大约五百米处——一个理论上可以被对方探测到,但又足够远不至于相撞的距离。
但远见号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好。船体姿态不稳定,在不断缓慢翻滚,而且没有任何主动调整的迹象。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没有呼叫,没有应答,只有背景的宇宙噪声。
是船上的人都……不,陈星说过,船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工作。那为什么没反应?
林栖盯着屏幕,试图用手动方式调整逃生舱的姿态推进器。推进剂几乎用光了,但她还是试着点了一下。
微弱的推力让舱体转了十五度。现在,她的舷窗正对着远见号。
近距离看,那艘船的状况更糟。船体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内部结构。船尾的损坏推进器在泄漏某种气体,形成一道稀薄的尾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中部——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撞击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金属向内扭曲,但奇迹般地没有破裂。
就在林栖观察时,远见号的船体突然震动了一下。然后,船首的几盏航行灯亮了起来,先是闪烁几下,然后稳定下来。紧接着,侧舷的信号灯也开始闪烁——是深空勘探公司的识别码。
“这里是深空勘探船‘远见号’……”一个嘶哑的男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背景是剧烈的咳嗽声,“呼叫塔克星控制中心……我们回来了……重复,我们回来了。有人能听见吗?”
声音很虚弱,但清晰。
林栖立刻打开通讯器,但她的发射系统坏了,只能接收。她试着敲击麦克风,用最简单的摩斯电码发送信息:
“有人。我是林栖。在你们右舷五百米,逃生舱。”
她重复敲击了三遍。
几秒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震惊:“逃生舱?摩斯码?你是谁?控制中心的人?”
林栖继续敲击:“不是控制中心。朋友。陈星的朋友。我们来救你们。”
“陈星?陈工的儿子?他还活着?”
“活着。在地面等你们。你们能机动吗?需要救援吗?”
这次回答晚了十几秒,显然船上的人在讨论。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女声,更沉稳:“逃生舱,这里是远见号船长周文静。我们收到了你的信息。船体受损严重,主推进器失效,姿态控制勉强能用。但我们检测到你的逃生舱信号微弱,生命维持读数低。你能坚持多久?”
林栖看了眼屏幕:“氧气三十分钟。动力五分钟。”
“明白了。我们会尝试靠近你,用机械臂捕捉。但我们的机械臂也损坏了,成功率不高。而且……”女声停顿了一下,“而且我们的船上有伤员,医疗系统过载。但我们会尽力。”
“谢谢。”
“不用谢。三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回应我们的人。”周文静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但很快控制住,“现在,保持通讯,我们会尝试对接。但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塔克星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收到的最后信息是三十年前的,说恒星即将进入红巨星阶段,星系即将毁灭。现在……情况恶化了吗?”
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敲击:“三年。还有三年。”
通讯频道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不止一个。
“三年……”周文静喃喃,“所以陈星是对的。他说过,如果我们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陈星在等你们。他有新家园的坐标。”
“坐标……”这次是那个男声,急切地,“你确定?坐标完整吗?”
“不完整。但陈星在破解。需要你们船上的数据。”
“我们有数据。完整的,加密的,但需要特定的解码器。解码器在——”男声突然中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解码器在我们船上。”周文静接过话,语气恢复了专业,“但我们需要先确保你的安全,然后才能讨论数据的事。现在,准备对接。我们会用机械臂,但动作会很粗暴,因为系统老化。准备好冲击。”
“明白。”
远见号的船体开始缓慢转向。主引擎没有启动,用的是侧面的姿态推进器,喷出细小的气流,推动这艘伤痕累累的船朝林栖的方向移动。速度很慢,但很稳。
林栖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在舷窗里,她能看到驾驶舱的窗户,里面有人影在晃动。距离缩短到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然后,她看见远见号侧舷的一个舱门打开了,一个笨重的机械臂伸了出来。机械臂的末端是三个爪钩,但其中一个已经断裂,只剩下两个。机械臂的动作很不流畅,关节处有火花闪烁,显然是年久失修。
“我们要抓住你了。”周文静说,“三、二、一——”
机械臂猛地前伸,两个爪钩张开,扣向逃生舱。但就在接触前的一瞬间,机械臂突然僵住,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该死!液压泄露!”那个男声在通讯里喊,“抓不住!”
机械臂的爪钩擦过逃生舱的外壳,溅出几点火花,但没有扣住。逃生舱被撞击力推得向后飘去,远离了远见号。
“再来一次!”周文静命令。
“不行!液压完全失效了!机械臂动不了了!”
“那怎么办?她氧气只剩二十分钟了!”
林栖看着屏幕上远见号越来越远。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她会以这个速度永远飘进深空,在氧气耗尽后孤独地死去。
但她不想死。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她看向控制台,那个几乎用光的动力读数。还剩百分之三,只够一次微小的调整。但也许……也许够用。
她快速计算。逃生舱的轨迹,远见号的轨迹,相对速度,角度。然后,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关闭了逃生舱里所有非必要的系统——照明、温控、甚至部分生命维持的冗余系统。所有电力集中到姿态推进器。
“你干什么?”周文静显然从监控中看到了她的动作。
林栖没回答,她也没法回答。她只是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推进器控制键上。
距离:八十米。相对速度:每秒零点五米。方向:略微偏离。
她按下推进器。
微弱但集中的推力从逃生舱尾部喷出。舱体开始旋转,不是平移,而是像陀螺一样自旋。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离心力把林栖压在座椅上。
“你在用自旋稳定轨道!”周文静明白了,“但这样你会晕过去的!”
林栖咬紧牙关,抵抗着眩晕。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轨迹计算在更新。自旋产生的角动量,加上残余的推进力,正在改变逃生舱的轨道——一个缓慢但确定的弧线,朝着远见号的方向弯曲。
距离: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
但氧气读数只剩十五分钟了。而且自旋产生的重力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坚持住!”那个男声在喊,“我们在想办法!我们……我们有太空服!我们可以出舱接你!”
“不行!”周文静否决,“外面有辐射,而且我们的太空服三十年没维护了,可能漏气!”
“那怎么办?看着她死吗?”
“不……等等。”周文静突然说,“逃生舱,你能听到吗?你的舱门是标准接口吗?深空勘探公司A型?”
林栖勉强敲击:“是。”
“太好了。我们船尾有一个紧急对接舱口,是给小型穿梭艇用的,接口兼容A型。但那个舱口在我们进入跳跃点时被撞变形了,正常情况下无法对接。但如果你能精确撞上去,用撞击力把接口撞开,也许能强行对接。”
“成功率?”
“百分之三十。而且撞击可能会毁掉你的逃生舱,或者我们的船。”
“氧气十分钟。”林栖敲击。
通讯频道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文静说:“好。我们会把船尾转向你,给你一个平面。你需要以每秒两米的速度,正中接口中心。快一点或慢一点,偏一点,都会失败。而且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因为船体结构承受不住第二次撞击。”
“明白。”
“距离三十米。我们会用最后的姿态推进器调整角度。准备好。”
林栖看着屏幕上远见号的船尾在缓缓转动。那里确实有一个圆形的舱口,但边缘明显向内凹陷,像被重锤砸过。舱口周围的船壳也有裂纹。
这是自杀式对接。但如果成功,她就能活。
她调整逃生舱的自旋,用最后的动力微调方向。屏幕上的瞄准十字对准那个凹陷的舱口。距离:二十米。速度:每秒一点五米,还在增加。
氧气:八分钟。
“就这个角度,保持!”周文静喊。
“动力即将耗尽。”林栖敲击。
“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