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后,项羽度过了他有生以来最为憋闷焦躁的几天。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骑马射箭,演练拳脚,甚至主动去找龙且切磋,试图用汗水和力量冲散心头那股无处着力的郁气。可每当稍微静下来,屈遥那张写满“我懂我懂”的真诚脸,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来,紧接着便是那句魔音贯耳的“你看上敏敏了?”,然后便是胸口一窒,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汹涌而上,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荒野上的星火,一旦燃起,便迅速燎原。
凭什么阿遥就认定了是他项羽思春?他眼里心里除了兵书宝马,除了和阿遥韩信他们谈天说地,何时容得下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女子了?哦,昭敏那丫头不算,她跟娇滴滴不沾边,但缠人劲儿更让人头疼!
项羽愤愤地一□□穿草靶中心,力道大得枪杆都嗡嗡作响。他忍不住开始比较,这一比较,心里那点不平就更如野草疯长。
为什么阿遥从不会把韩信跟什么莫名其妙的人乱配对?
韩信那小子,成天摆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除了看书就是摆弄些沙盘棋子,话不多,眼神还老是沉沉的。可阿遥对他总是客客气气,讨论起学问来能说上半天,分享点心时也自然无比!
怎么就没见阿遥哪天突然拍拍韩信的肩膀,一脸了然地说“韩兄,你看上某某贵女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凭什么他项羽在阿遥眼里,就是个到了年纪就会对着姑娘“想些有的没的”的莽夫?!
这个认知让项羽更加气闷,他看韩信越发不顺眼了。那小子凭什么能置身事外?凭什么能跟阿遥聊那些他插不上嘴的高深话题?凭什么阿遥从不对他产生这种离谱的误会?是不是在阿遥心里,韩信就比自己正经可靠,不会“想些有的没的”?
这种比较和焦躁毫无道理,却控制不住。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屈遥只觉得项羽近来格外古怪,似乎总在为什么事情烦躁,问他又不说,只拿一双幽深又委屈的眼睛看他,看得他莫名其妙,心里也莫名有些发慌。
春风不识愁滋味,依旧吹绽满园花。唯有少年心事如藤蔓纠缠,在阳光下疯长。
昭敏离京的日子,在项羽的期盼和屈遥的不舍中,终于还是到来了。
送行那日,项羽破天荒地对着昭敏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虽然有点僵硬,但足以让昭敏受宠若惊,连连说“项家哥哥保重”。
屈遥看着项羽反常的友好,想起他前几日的烦躁,心中那“项羽果然对敏敏有意,只是不好意思,如今人要走了才流露不舍”的念头更加笃定,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决定回府后好好开导一下这位为情所困的兄弟。
于是,这日午后,在侯府后花园那方静谧的莲池边,屈遥打量着项羽对着池中游鱼发呆的侧脸,深吸一口气,摆出最温和表情走上前,语重心长地开口:
“羽兄,你莫要太过忧心了。敏敏虽回了苍梧,但山高水长,总有再见之时。你……你如此品貌才干,只要心意坚定,来日方长,未必没有机会。姨父那里,我也可以……”
“我才不喜欢昭敏!!!”
屈遥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骤然打断。
项羽猛地转过身直直盯着屈遥的脸,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惊起了不远处柳梢的雀鸟:
“阿遥!我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根本不想她!我——”
他喘着粗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的话,不管不顾地掷了出来:
“我只想和你好!”
只想和你好。
和你好。
好……
最后几个字,如同炸雷轰然响彻在屈遥耳边,甚至带上了回音。他呆住了,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羽兄……不喜欢敏敏?
他……他说只想和我好?
哪个“好”?是哪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