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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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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那人说,“东市有布庄。越地的葛布是出了名的。”

勾践看着他。

“你不是来替主家买马的?”他问。

“马看完了。”那人说,“布还没看。”

理由很蹩脚。

勾践听出来了。

他没有拆穿。

“明日,”他说,“东市。”

那人点了点头。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姒九,”他喊他。

勾践站住。

“你真是越国宗室?”那人问。

“不像?”

“不太像。”那人说,“越国宗室我见过几个,没有你这样的。”

“你见过很多越国宗室?”勾践问。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落日的余晖里。

勾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远。

身量很高。步子很稳。

腰间那柄吴剑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姬姓,行三。吴国王族的远支。

一个门客。一个侍卫。一个不被重用的宗室子弟。

这样的人,若是他的臣子,该多好。

勾践把那个背影记住了。

东市。布庄。

越地的葛布细密轻薄,是上贡周天子的方物。勾践走进布庄的时候,那人已经在了,手里捏着一匹细葛布,对着光看经纬。

“这匹好。”那人说,“可惜染坏了。蓝草放多了,颜色发闷。”

布庄老板在旁边赔笑:“您这眼睛——”

“——真毒。”勾践替他说完了。

那人回头看见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高兴。

勾践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水面上的那种轻。

他没有在意。

那时他只是站在布庄门口,对着那个吴国人,点了点头。

“明日,”那人说,“西市。我听说越地的漆器——”

“好。”勾践说。

他甚至没有问是什么时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痛快地跟一个人说过话了。朝堂上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有人记在心里、反复揣摩、伺机利用。他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他想说的话。

和这个人在一起,他可以说想说的话。

甚至可以不说话。

只是并肩走在越都的街市上,看马、看布、看漆器、看粮米、看这座他治理了五年的城池在寻常日子里是什么模样。

这个吴国人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吴国人不知道他监国五年、不知道他推行平粜、整顿马政、不知道他与楚国虚与委蛇、不知道他在吴越边境布下多少暗哨。

这个吴国人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闲散宗室,一个可以一起逛市场、聊马政、点评葛布染工的朋友。

朋友。

勾践很多年没有交过朋友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这个人是吴国人。

吴国。

使团七日为期。今日是第六日。

明日,使团就要走了。

他也要走了。

“你明日,”勾践说,“还来越市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使团卯时启程。”他说。

卯时。天还没亮。

这是第一次,他明确提到了“使团”。

两个人站在西市的漆器摊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摊主正在收摊,漆碗、漆盘一件件往竹筐里装,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那今晚,”勾践说,“我请你喝酒。”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

“越酒还是楚酒?”他问。

“越酒。”勾践说,“越国的酒,比吴国的好。”

那人挑起眉。

“未必。”

“那就比比。”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比一比。”

那晚他们喝了三坛越酒、两坛楚酒、还有一坛那人从驿馆带出来的吴酒。

酒肆在城南,临河,窗外能看见月光照在水面上。店家已经打烊了,勾践多给了钱,店家便留下酒菜,自去后堂歇了。

两个人对坐在窗边。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吴越迟早有一战。”那人说。

勾践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你是吴人,”他说,“倒不忌讳。”

“有什么好忌讳的。”那人说,“阖闾想打越国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檇李到御儿,吴国的斥候怕是没断过。”

檇李。御儿。

越国北境的两处要地。

这个人的地理这个人的地理比勾践想象的还要熟。

“你觉得吴国会赢?”勾践问。

那人喝了一口酒。

“不知道。”他说,“阖闾善战,伍子胥善谋,吴国的兵甲是江东最好的。但越国——”

他看向勾践。

“越国有勾践。”

勾践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人没有察觉,继续说下去。

“我来越国这几日,看市井、看粮价、看铁器、看马政。越国不富,但有条理。不张扬,但有底气。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调理出来的。勾践这个人——”

他停了一下。

“勾践这个人,我没有见过。但能把越国治理成这样,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勾践垂下眼,把酒碗转了转。

“你好像很推崇他。”他说。

“不是推崇。”那人说,“是忌惮。”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勾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的脸上。眉骨、鼻梁、下颌,轮廓分明。

“你呢?”那人忽然问,“你是越国人,你怎么看勾践?”

勾践沉默了很久。

“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说。

那人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有些话,本就说了等于没说。”

那人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河水轻轻响着。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

“你叫什么?”勾践又问了一遍。

那一次,那人在粮市没有答他。这一次,沉默了片刻,那人说: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他说,“明日我便回吴国了。”

勾践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卯时。

越都城门外。

吴国的使团整装待发。车马列队,旌旗招展,使臣端坐车中,侍卫们骑马护卫在两旁。

夫差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不是马市上那匹腿筋受伤的,是另一匹,毛色油亮,四蹄如雪。

他看见勾践了。

勾践站在城门口的送行人群里,穿着那身寻常衣裳,腰间系着螭纹玉佩。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使团启程了。

马蹄踏起尘土,车辙碾过黄土官道。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勾践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骑青骢马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

他忽然想叫住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

叫住他做什么呢。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然后转身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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