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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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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便不动了。在床边多坐一会儿。有时是一刻钟,有时是半个时辰。两个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有一夜,夫差在黑暗里抬起手,摸到了那人的脸。

那人僵住了。

夫差的指尖摸过眉骨、颧骨、下颌。

和那人摸他的方式一模一样。

“你长什么样。”夫差说。

那人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但夫差已经摸到了。眉骨很高,颧骨不宽,下颌收得紧。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把这个触感记住了。

一个月之后,药停了。

那夜那人进来时,手里没有药丸。夫差看着他模糊的轮廓,等了一会儿。那人走过来,开始解他的衣带。

没有药。

夫差发现自己仍然有反应。

这个认知让他耻辱,也让他——说不清是什么。

“你叫什么。”他问。

这是第十几次问了。

每一次那人都不回答。

这一次也是。

但夫差没有松手。他把那人的手腕握了很久,然后松开,说:

“算了。”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在夫差胸口贴了很久。

像第一夜那样。

像在听他的心跳。

第二个月,夫差开始主动。

第一次是在某夜那人推门进来时。夫差听见脚步声,没有等那人走到床边,便伸出了手。

那人站在床边,没有动。

夫差的手停在半空。

黑暗里,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然后那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夜之后,许多事变了。夫差会在那人贴近时主动抬起腰,会在那人俯身时抬手扣住对方的后颈,会在欢爱结束后把那人拉回榻上,不许他起身。

他从不说为什么。

那人也不问。

只是顺从地躺回来,伏在他胸口。黑暗里,两个人的心跳渐渐重合。

有一夜,夫差忽然说:“你不怕我杀了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怕。”

“那你为什么还来。”

那人没有回答。

但夫差感觉到,那人的手指轻轻划过他锁骨上的旧伤——那是他第一夜咬出来的。

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那人反复摸着那道疤。

像在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三个月。

夫差发现锁链的长度变了。不是变短,是变长了。长到可以让他在密室里走三步。长到可以让他躺成一个大字。长到——如果他想——可以把那人整个揽进怀里。

他试过一次。

那夜结束后,他没有松手。他把那人按在自己胸口,一条手臂横过对方的后腰。那人挣了一下。他又收紧了手臂。

那人便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腰侧。

不是抱。

就是搭着。

像怕惊醒一场梦。

那天夜里,夫差醒了一次。他低头,看见怀里模糊的轮廓。那个人蜷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匀。

睡熟了。

这是三个月来,这人第一次在他身边睡着。

夫差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伸手去摸床头的灯盏——

他没有伸手。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那个人的呼吸,直到天快亮。那人醒了,从他怀里坐起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去。

门关上。

密室里重归黑暗。

夫差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他方才没有点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点灯。

又过了几日。

那天夜里,那人没有来。

夫差等到往常的时辰。没有脚步声。等到三更。门没有动。等到天快亮。密室里始终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坐起来。

锁链的长度足够他走到门边。他试过。门从外面锁死了。

他靠在墙上,盯着门的方向。

天亮了吗?他不知道。密室里没有窗,永远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只能凭身体的疲惫程度猜测时辰。

大约过了两日。

也可能是三日。

门终于开了。

那人走进来。脚步和往常一样轻,一样稳。

夫差在黑暗里说:“你去哪了。”

那人站住了。

“有事。”嗓音压得和往常一样低。

“什么事。”

那人没有答。

夫差站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他走到那人面前——三步的距离。他第一次在黑暗中主动靠近对方。

“你不来,”他说,“我睡不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那人也不知道。

黑暗把两个人的表情都藏起来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人伸出手,轻轻抵住他的胸口。不是推拒。是按在那里。

隔着胸膛,心跳一下一下撞在那人手心里。

“你该睡了。”那人说。

“你留下来。”夫差说。

那人没有说话。

但那一夜,欢爱结束后,那人没有起身。夫差把他揽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两个人就这么睡了。

天亮的时候——不,密室里没有天亮。是夫差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怀里是空的。

门开着一条缝。

一线光从缝里漏进来。

三个月来第一次有光。

夫差眯着眼,走到门边。门没有锁。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越宫的高墙。

他沿着走廊走出去。

越宫的角门虚掩着。门外是宫外的巷道。巷道尽头是越都的街市。

没有人拦他。

夫差站在角门内,回头看了一眼。

越宫重重叠叠的殿宇沉在晨雾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不知道囚禁他三个月的人住在哪一重殿宇里,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越国是什么身份。

他只记得黑暗里的体温。

和那只轻轻按住他手腕伤口的手。

他走出了角门。

没有回头。

同一时刻,越宫最高的那座殿宇里,勾践站在窗前,看着角门的方向。

距离太远,他其实看不见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走出去。

他的手按在小腹上。

三个月。

月事已经迟了一个月。

自从他用药调理身从而获得女性生育能力开始,他就来月信了。

他昨日找医师看过。医师诊了许久的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太子殿下这脉象——臣从未见过。

勾践让他闭嘴。然后让他开了安胎的药。

现在他站在窗前,手心贴着小腹。腹中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他知道那里有了一颗种子

他应该追出去的。

他没有。

他把那个人放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密室的锁链拴不住一个不该被拴住的人。是因为再关下去,吴国那边迟早会查到越宫。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反复对自己说这些话。

他站在窗前,把手心贴在小腹上,站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把手从小腹上移开。

叫来了昨日那个医师。

“今日起,”他说,“你每日来诊脉。此事若有第三人知道——”

医师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

“臣明白。”

勾践让他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晨光一寸一寸移过地面。勾践独自坐着,把手重新按回小腹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的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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