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便不动了。在床边多坐一会儿。有时是一刻钟,有时是半个时辰。两个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呼吸声。
有一夜,夫差在黑暗里抬起手,摸到了那人的脸。
那人僵住了。
夫差的指尖摸过眉骨、颧骨、下颌。
和那人摸他的方式一模一样。
“你长什么样。”夫差说。
那人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但夫差已经摸到了。眉骨很高,颧骨不宽,下颌收得紧。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把这个触感记住了。
一个月之后,药停了。
那夜那人进来时,手里没有药丸。夫差看着他模糊的轮廓,等了一会儿。那人走过来,开始解他的衣带。
没有药。
夫差发现自己仍然有反应。
这个认知让他耻辱,也让他——说不清是什么。
“你叫什么。”他问。
这是第十几次问了。
每一次那人都不回答。
这一次也是。
但夫差没有松手。他把那人的手腕握了很久,然后松开,说:
“算了。”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在夫差胸口贴了很久。
像第一夜那样。
像在听他的心跳。
第二个月,夫差开始主动。
第一次是在某夜那人推门进来时。夫差听见脚步声,没有等那人走到床边,便伸出了手。
那人站在床边,没有动。
夫差的手停在半空。
黑暗里,两个人僵持了很久。
然后那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夜之后,许多事变了。夫差会在那人贴近时主动抬起腰,会在那人俯身时抬手扣住对方的后颈,会在欢爱结束后把那人拉回榻上,不许他起身。
他从不说为什么。
那人也不问。
只是顺从地躺回来,伏在他胸口。黑暗里,两个人的心跳渐渐重合。
有一夜,夫差忽然说:“你不怕我杀了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怕。”
“那你为什么还来。”
那人没有回答。
但夫差感觉到,那人的手指轻轻划过他锁骨上的旧伤——那是他第一夜咬出来的。
伤口早已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那人反复摸着那道疤。
像在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三个月。
夫差发现锁链的长度变了。不是变短,是变长了。长到可以让他在密室里走三步。长到可以让他躺成一个大字。长到——如果他想——可以把那人整个揽进怀里。
他试过一次。
那夜结束后,他没有松手。他把那人按在自己胸口,一条手臂横过对方的后腰。那人挣了一下。他又收紧了手臂。
那人便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腰侧。
不是抱。
就是搭着。
像怕惊醒一场梦。
那天夜里,夫差醒了一次。他低头,看见怀里模糊的轮廓。那个人蜷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匀。
睡熟了。
这是三个月来,这人第一次在他身边睡着。
夫差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伸手去摸床头的灯盏——
他没有伸手。
他就那样躺着,听着那个人的呼吸,直到天快亮。那人醒了,从他怀里坐起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去。
门关上。
密室里重归黑暗。
夫差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他方才没有点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点灯。
又过了几日。
那天夜里,那人没有来。
夫差等到往常的时辰。没有脚步声。等到三更。门没有动。等到天快亮。密室里始终只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坐起来。
锁链的长度足够他走到门边。他试过。门从外面锁死了。
他靠在墙上,盯着门的方向。
天亮了吗?他不知道。密室里没有窗,永远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只能凭身体的疲惫程度猜测时辰。
大约过了两日。
也可能是三日。
门终于开了。
那人走进来。脚步和往常一样轻,一样稳。
夫差在黑暗里说:“你去哪了。”
那人站住了。
“有事。”嗓音压得和往常一样低。
“什么事。”
那人没有答。
夫差站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他走到那人面前——三步的距离。他第一次在黑暗中主动靠近对方。
“你不来,”他说,“我睡不着。”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那人也不知道。
黑暗把两个人的表情都藏起来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人伸出手,轻轻抵住他的胸口。不是推拒。是按在那里。
隔着胸膛,心跳一下一下撞在那人手心里。
“你该睡了。”那人说。
“你留下来。”夫差说。
那人没有说话。
但那一夜,欢爱结束后,那人没有起身。夫差把他揽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两个人就这么睡了。
天亮的时候——不,密室里没有天亮。是夫差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怀里是空的。
门开着一条缝。
一线光从缝里漏进来。
三个月来第一次有光。
夫差眯着眼,走到门边。门没有锁。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越宫的高墙。
他沿着走廊走出去。
越宫的角门虚掩着。门外是宫外的巷道。巷道尽头是越都的街市。
没有人拦他。
夫差站在角门内,回头看了一眼。
越宫重重叠叠的殿宇沉在晨雾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他不知道囚禁他三个月的人住在哪一重殿宇里,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在越国是什么身份。
他只记得黑暗里的体温。
和那只轻轻按住他手腕伤口的手。
他走出了角门。
没有回头。
同一时刻,越宫最高的那座殿宇里,勾践站在窗前,看着角门的方向。
距离太远,他其实看不见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走出去。
他的手按在小腹上。
三个月。
月事已经迟了一个月。
自从他用药调理身从而获得女性生育能力开始,他就来月信了。
他昨日找医师看过。医师诊了许久的脉,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太子殿下这脉象——臣从未见过。
勾践让他闭嘴。然后让他开了安胎的药。
现在他站在窗前,手心贴着小腹。腹中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他知道那里有了一颗种子
他应该追出去的。
他没有。
他把那个人放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密室的锁链拴不住一个不该被拴住的人。是因为再关下去,吴国那边迟早会查到越宫。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反复对自己说这些话。
他站在窗前,把手心贴在小腹上,站了很久。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把手从小腹上移开。
叫来了昨日那个医师。
“今日起,”他说,“你每日来诊脉。此事若有第三人知道——”
医师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
“臣明白。”
勾践让他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晨光一寸一寸移过地面。勾践独自坐着,把手重新按回小腹上,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的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