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此刻变得安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杯中的茶也已然冷透，伊莱雅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空气属实压抑到令她窒息。

她怀揣着紧张与不安，端坐着，掌心渗出一层汗水，神情紧绷着。

良久，霍伯特抬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问了句：

“你觉得这套方案，真的能落地实行？”

伊莱雅压下心头的紧张，坚毅的目光直视对面的霍伯特，从容回答：“双方共同推行，就必然可行。即便前路有未知的风险，我也会倾尽所有，打通这条生路。”

“太过于理想化了，”霍伯特轻轻摇头，依旧神色严肃道，“修路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并牵扯多方势力，其中定有人阻挠。你口中轻而易举的和平贸易，在联邦政权面前，不过是不切实际的空谈。”

他身子前倾，双手合十搭在桌上。

“我感激你救了伦纳德一条性命，但联邦从来不会凭人情答应。所谓的和平条约最是薄弱无力的。”

“伊莱雅，你得拿出你的实力，让我亲眼看见，你配和联邦并肩。”

在重大需要抉择的事件上，一纸文书是最没有说服力的。

千年前风暴龙王摧毁联邦，导致联邦周边寸草不生，农业畜牧彻底瘫痪；旧王室腐朽的政权统治下，国库被掏空、贵族开始压榨平民；对外贸易道路凶险，商队坐地起价，民众常年难以解决温饱，人口流通过大。

想要重振联邦，必须先稳定民生，打通贸易，经济才能流通，内部的混乱才能铲除。

就在两人谈判时，铁链摩擦地面发出的噪音格外刺耳。

加德纳押着一名浑身是伤的男人出现，他浑身上下布满血痕，四肢被铁链所束缚住，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尽管他遍体鳞伤，却依旧脊背挺直。

伊莱雅和霍伯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加德纳略显尴尬地耸了耸肩，调侃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要不你们……继续谈，我先将他带走？”

伊莱雅余光一瞥。

她心咯噔一跳。

居然是波伊尔？！

跪地的波伊尔抬眼，猩红的目光与伊莱雅四目相对。

他万万没想到，曾经救助他们这帮鼠蚁的人，也曾见证底层苦难的外人，却端坐于此，和联邦统治者对坐谈判。

错愕过后，他转头死死盯着霍伯特，浓烈的恨意再次席卷而来。

他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地嘶吼道：“只要我不死，但凡还有一口气，必定撕碎你们这帮虚伪的面孔！”

剧烈的情绪下，重伤的身躯不堪重负，他猛地呛出一口鲜血。

尽管承受着伤口钻心般的疼痛，可他依旧死死紧咬牙关，眼底没有半分胆怯。

霍伯特冷冽的目光扫在波伊尔身上，阵阵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仅凭一腔热血，掀不起任何风浪，”霍伯特语气冷淡地俯瞰着面前的波伊尔，犹如看蝼蚁般嘲讽道，“你所谓的反抗，只会让那些无辜的人为你而牺牲。”

“贵族奢靡无度，沉迷于纸醉金迷的世界，却从未看清底层民众的痛苦！”波伊尔脖颈上的青筋凸起，愤怒控诉着，“像我们这样底层的人，只求一口温饱饭、一份活路！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凭什么让你们掌控众生的命运？！”

“我就算死了，还有千千万万的人站出来反抗！你们压得住我一个人，却压不住底层的怒火！”

空荡的大厅内唯有波伊尔的声音，霍伯特没有动怒，聆听着他宣泄完所有的恨意，转而看向伊莱雅。

“伊莱雅，假设你是联邦统治者，你会如何处置谋反作乱、搅动内乱的他？”

波伊尔眼底流露出一闪而过的颓然，似等待着早已注定被判死刑的下场，可唇畔依旧紧咬，不肯服软。

先前短暂的对视，更加让伊莱雅心头微沉，她屏住呼吸道：

“暴民作乱从来不是无根之火。”

“前任王室腐败无所作为，导致贵族肆意压榨欺凌，平民求生无路，控诉更是无用。政权失德才会让民心背离。波伊尔的反抗，不是无端作乱，是在绝境中的求生与呐喊。”

“一根火柴，足以点燃积压多年的民怨。放在乱世，他不是恶果，更不是原罪。”

霍伯特意味深长地在心底摇了摇头。

“但乱世需稳，国法需立。”

伊莱雅话锋陡然一转。

“作乱扰民、搅动局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直接判下死罪，只会滋生更多反抗与怨恨。”

“不如破格处置，让他们戴罪立功。”

“既能彰显新政宽仁，又能安抚底层民心，同时又还能借助叛军首领的影响力，规整残余的乱势、肃清余党。”

以杀鸡儆猴的方式，才能震慑心怀不轨、妄图夺权的人。

“以乱治乱，以稳安民。”

伊莱雅眼底残留的温柔褪去，浮现出杀伐果断的理智。

霍伯特不再审视伊莱雅，也更加认可伊莱雅的决断。

他原以为伊莱雅只有悲怜苍生的贤者仁心，难掌大权，却未曾想她早就看透权力制衡。

怜悯但不圣母，心软有底线，仁善但懂手段。

这才是真正执掌者的格局。

“伊莱雅，是我小瞧你了。”

霍伯特微微颔首，语气郑重道：

“你不止擅长收拢民心、维系和平，更懂治理制衡、稳定大局。”

话音落下，他拾起和平贸易条约的卷轴，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毫不犹豫地签署了名字——

霍伯特·沃克。

随着卷轴浮起淡淡的光芒，此刻条约正式生效。

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身躯在此刻终于松弛下来，她为自己松了口气。

波伊尔在被加德纳押下去时，最后回头看向伊莱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